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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期间住在埃尔霍夫的那些日子里,感冒与咳嗽可谓家常便饭。每逢这个时候,妈妈就把我们放在床上,在我们身上盖上热乎乎的湿敷布。这些敷布叫做“wickel”(布料)。在一间黑屋子里,大人要我们发汗、睡觉,等着病魔的离去。最后的疗方是一杯滚烫的、加了蜜的椴花茶。对于我们来说,那蜜很甜,好喝极了。
三刻钟后,妈妈会回来拿走那些敷布,把我们擦干,给我们换上干净的睡衣,之后,再让我们来杯清爽的白开水。我还记得敷布被取走后的那种轻松惬意的感觉!发汗据说是治疗呼吸道感染的好方子。真的很管用。
生活在埃尔霍夫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只要日常生活中稍起一点涟漪,我们就会大惊小怪。第一枚浆果熟了也算得上一件热闹事了,观察湖上的鸭子也是很让人兴奋的事。当鸭子潜下水消失在湖面上的时候,大家都会一股脑儿跑过去看,我们猜它们会从什么地方冒出头来。哦!它们居然出现在离刚才潜水处那么远的地方!
另一件算得上大事的就是来来去去的火车了。我们看着火车沿湖驶过,朝湖畔采尔的车站开去。有时,那车里会有来探望我们的客人。
然而,最叫人激动的还是小宝宝的诞生。在我们那个时候,都说婴儿是由“鹳” 带来的,因为他们总是在早晨来到,所以很自然他们总是睡在妈妈身边。冯·特拉普家里有四个孩子出生在埃尔霍夫:玛丽亚,沃纳,海德薇格和约翰。
1914年9月,玛丽亚出生了,但那时候,海军是不允许个人收发私人信件的。于是为了向爸爸报告宝宝的出生,妈妈唯一的办法就是给冯·特拉普上校发一份官样的电报:“S。M。S Marie eingelaufen”(玛丽亚战舰到了)。电报轻而易举地就发了出去。(德语里Marie也可以是个男名。)
1914年的圣诞,爸爸的弟弟,沃纳叔叔回来休假。我那时两岁还不到,却清楚地记得他的造访。1915年5月沃纳叔叔在战斗中牺牲。为了纪念他,我那个1915年12月21日出生的弟弟就取名叫沃纳。沃纳后面还有几个妹妹,海德薇格是1917年7月来到这个世上的,约翰娜是1919年,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出生的。再后来,还有一个小妹妹出生。
我对那些时光怀有美好的记忆。爸爸和妈妈在埃尔霍夫的起居室里并肩坐着,小声地说着话。虽然我很小,但那仍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今天,我看着他们的照片,感觉就像当年一样清晰。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那种宁静与融洽,我曾认为,当一个人结了婚,就应该是这种感觉。直到在以后的生活中我方才明白,这也是非常不易的。
战争是恐怖的,然而我们的童年却是快乐而安宁的,这完全要归功于我们的妈妈和外婆所营造的那种氛围。妈妈,用她闪光的人性,她音乐的天赋,她发自内心的爱,她的信念,她的仁慈,她对家庭的巨大奉献,为我们带来了美好的童年,并为我们以后的岁月打下了基础。这些快乐时光都是在外婆家里度过的。
第一章和外婆在一起(1)
3 和外婆在一起
我们的外婆阿加莎·布罗伊纳·怀特黑德天下无双。在埃尔霍夫,她的这座别墅里度过的那些岁月让我对她了解得很深。我和我的兄弟妹妹都管她叫“Gromi”。因为年龄小,我哥哥鲁珀特说不清Grossmutter(grandmother)这个词,于是便造出这么个称呼。
外婆生于1856年,是奥古斯特·布罗伊纳伯爵的女儿。因而,她是奥地利贵族。她很聪明,知道社会地位并不代表一切,于是,当她爱上了一个“平民”——而且是个英国人——她会选择毅然与之结婚。约翰·怀特黑德是个工程师;他秉承了他父亲工程师的天资,成为其父开在阜姆的鱼雷工厂中的一员。外婆和外公就在那里安了家,从工厂穿过大街便是怀特黑德别墅。
我没见过外公约翰·怀特黑德,因为他1902年就去世了,也就是我父母结婚前九年。外婆从未对我们说起过他。我相信她悲痛了一辈子,不愿意谈论丈夫的事。我只晓得外婆是个寡妇。
外婆身材矮小,很胖,举止优雅,是位高贵的妇人。夏天她只穿浅灰色或米色,冬天穿黑色或深灰色。按照那个时代英国寡妇的风俗,她在头发上系了块白色的头巾,这为她增添了几分高贵,又让人加深了对这身装束的印象。我已经看习惯了,无法想像她换身打扮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敢说外婆漂亮,但她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迷人,一点也不矫揉造作。她就是她自己,用不着再去装扮成什么了。
因为外婆是个胖子,她曾去卡罗维发利 ,位于德国南部的一个矿泉疗养地接受“治疗”(减肥)。她带回过一些卡罗维发利的特产,一种名叫“卡罗维发利圆饼”的好东西。这东西就是两片大大的、纸那么薄的华夫饼干中间夹一层糖,装在一个圆铁盒子里,饼干之间用一张薄薄的纸隔着。好吃极了。
为了去卡罗维发利的旅行,她总是把手提箱塞得满满的。我相信整理行李箱对她来说是一番挑战;面对一个手提箱,她一定是盘算了又盘算。在她看来,这意味着东西与东西之间不能留什么——不,一丝缝都不行——空隙,必须得让它们紧紧地贴着,东西都是用白色的绵纸包裹着。这种打包方式的结果便是箱子沉得跟块岩石似的。对自己的这种打包本领她很是骄傲,还要教给我。看上去她似乎从来都不在乎提箱子的人该有多吃力。但话又说回来,又有谁告诉过她呢?她怎么会知道呢?男人们总比老太太有力气,给她拎过箱子的人当中,从没见有谁抱怨过!
外婆的丈夫,也就是约翰死后,她在奥地利阿尔卑斯山上的采尔湖畔买了块地,盖起了一座别墅。这处地产上还有一间带牲口棚的农舍。当年有一个农夫料理农事,供应一家人的肉、禽、蛋,还有牛奶。农场名叫“Der Alte Eolhof”(老埃尔霍夫)。
大山里这处美丽的所在宛如一个世外桃源。湖四周是一条乡村土路,湖边围着一圈木栅栏。这条路将外婆的地产一分为二:山脚下是几座农场的房子,湖边是一片石滩,她决定就在那里造房子。向湖那边望去,冰雪覆盖的山脉,基茨施坦霍恩,连绵起伏的群山,一派迷人的景色。在当地一位建筑师的帮助下,外婆把这片石滩变成了一个小小乐园。
她亲口告诉我她都是怎么做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房子,以及和房子有关的一切。建筑师就根据她的描述画出图纸。每当她冒出一个奇特的念头,建筑师就会以无法实现为由给予拒绝,她便会解释给他听可以怎么做。
在这处地产上,她营造了一个称得上是自给自足的小王国。有农场,养着奶牛、鸡、猪等牲畜。路下面湖边则是那栋家人住的房子,一座花岗岩地基、砖木结构的小别墅。还有一座小一点的,同一式样的房子,用来做厨房、仆人的餐厅与卧室。一条装有玻璃门窗的封闭式走廊将两座建筑连了起来,这样一来,从厨房到餐厅,从院子到花园就方便多了。地下还有个冰窖做冷藏用。大房子后面还有个小房子,三个妇人在那里为这片领地上的人们清洗日常的换洗衣物。
外婆还为园丁和他的一家另外造了一座小房子。按照外婆的吩咐,他料理菜园,养护房前屋后的植物;还种树,打理花坛。
花园里有座小亭子,里面有张长椅。这亭子结构奇特。顶是实木的,但墙体是一根根木头杆子,杆与杆之间留有空档。杆子上攀满了藤蔓,形成了一个棚格。一片片巨大的叶子呈心形,开的花就像一根根小管子。我们会把它们摘下来拿在手里,假装是在抽烟。
湖边上、房子下面有两个停船的棚屋。一个停平底船,当地都是这种船,划的时候人得站着,仅限仆人们用。另一个停着两条划艇,英国进口的,供我们家里人用。那儿还有一个木棚子,过去是个网球场,当仓库用,有时也是孩子们玩耍的地方。
外婆这片田产的一边毗邻一条山溪。它平时是条小溪,但是在长长的雨季,溪水上涨,它便成了一条奔腾的溪流,将石头、树桩连同巨砾从山上席卷而下。因为溪边长着一种名叫桤木的树,这条溪流就叫桤木溪。在这条溪流的冲刷下一个半岛逐渐形成,因为大量沙砾沉积在湖中。这地方的岩石是板岩,属于最古老的岩石地层之一,极松脆。
小溪的对岸还有一座小房子,那是外婆最小的女儿,琼的游戏室。那是一间有长椅子和一张固定桌子的小木屋。有一座窄窄的桥可以走进去。
所有这一切都是在二十世纪初建造起来的,彼时外婆的孩子们都还小,夏天时需要一个地方避避暑。1914年我们搬过来时,埃尔霍夫已经在那里了,很久很久以后,我们才知道外婆是如何一步一步地为孩子们建造起这个别墅的。
第一章和外婆在一起(2)
当妈妈回到埃尔霍夫的时候,她不仅带着两个孩子,还带来一个自我哥哥鲁珀特出生起就一直在照看他的保姆。外婆不仅接纳了妈妈和她的两个孩子,还慷慨地收留了康妮婶婶,也就是我父亲的弟弟沃纳的遗孀,还有她的孩子。
康妮婶婶是爱尔兰人,只懂一点德语,所以外婆和家里人大多时候讲英语。因而,在我们很小的时候,鲁珀特与我是同时学讲德语和英语的。我相信这是上帝的安排,让我们早早地获得了这门语言的知识与感觉,以便日后在逐渐变成我们第二故乡的美国派上用场。
我们的保姆是我们生活中的重要角色。她名叫玛丽·霍尔茨英格尔,但我们都管她叫“南尼”(Nenni),这是德语里保姆一词的读音。南尼只说德语,当然了,奥地利式德语。她心地善良,是妈妈的得力助手。南尼整理儿童室,照料我们的日常生活。她给我们做饭,哄我们午睡,带我们在花园里散步,玩的时候在一旁照看我们,给我们洗澡,领我们上床睡觉。她确保我们有干净的衣服换,床上有干净的被单睡。一个又一个宝宝很快地出世了,妈妈的这些孩子都由保姆照料。我相信妈妈一定很感激,因为有了帮手,她就用不着像保姆那样老是跑上跑下了!像外婆家这样的大家庭,是很需要一个保姆的,于是她仿佛就成了我们家庭的一员。虽然父母是我们生活中固定的一部分,但日常生活都交由保姆去料理了。只有约翰娜与马丁娜没有受到南尼的悉心照顾,因为她们出生的时候,我们又有了一个新保姆了。
鲁珀特六岁的时候,他与我都从儿童室“毕业”了,要由家庭女教师管教了,生活也变得严肃起来。鲁珀特得从一年级上起,但附近没有小学,家里于是雇来一个年轻的女教师,泽内尔小姐,和我们住在一起。教室就安排在外婆家带阳台的顶楼,鲁珀特与我共用一室。她不仅要给鲁珀特上课,还要像原来那个保姆一样,安排我们的日常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