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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待了几个小时。没有人来。他决定不起来去敲那扇门,因为一旦那扇门打开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下午两三点钟,他浑身的骨头已经开始发冷,他又离开那栋楼,来到海滨。在温暖的太阳底下,他躺在白沙上面睡着了。
他醒来时感到口渴,心里乱糟糟的,工装衣裤里面周身大汗淋漓。在海滩上他找到一个公共厕所,但是水龙头都没有水。洗脸池里都装满了沙子;离大海最远的那堵墙下,流沙铺了有一英尺深。
正当K站在洗脸池前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他从镜子里看见有三个人从他背后走进了厕所。一个是穿着白色紧身衣的女人,戴着一头淡金色的假发,手里提着一双银色高跟鞋。另外两个是男人。其中高个的那个男人径直朝K走来,并且抓住他的胳膊。“我希望你在这里已经完事了,”他说,“因为有人预定了这个地方。”他领着K走到外面白光刺眼的海滩上。“有好多别的地方可去,”他说道,一边拍了他一掌,也许是轻轻推了他一把。K坐在沙滩上。那个高个男人站在厕所门旁边,监视着他。他有一顶带方格图案的帽子,他把它歪戴在头上。
在这小小的海滩上,星星点点的有几个洗海水浴的人,但是除了一个女人之外没有人在水里。她站在浅浅的拍岸碎浪里,她的裙子折起来裹紧,双腿坚定有力地叉开着,提着一个婴儿的胳膊一左一右地悠荡着,那孩子的脚趾在浪花上划过。孩子在恐惧和快乐中尖叫着。
“那是我妹妹,”站在门边的那个男人说道,一边指着那个水中的女人,“那边的那个,”———他越过自己的肩头朝后指点着———“也是我妹妹。我有好多姐妹。一个大家族。”
K的头开始突突跳动。他渴望有一顶属于自己的宽边帽,或者一顶软帽,他闭上了眼睛。
另外那个男人从厕所里走出来,匆匆走上通往广场的台阶,一句话也没说。
太阳的边缘触到了空旷的大海的表面。K想到:我要给我自己时间直到沙滩凉下来为止,然后我再想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那个高个的陌生人俯身站在他旁边,用鞋尖碰了碰他的肋骨。他背后是他的两个妹妹,一个把那个婴儿系在自己的后背上,另一个现在光着头,手里拿着假发和鞋子。那个突出的鞋尖在K的工装裤侧面发现了一个裂口,把它推开,露出了K的一块赤裸的大腿。“看呀,这个人是光屁溜!”那个陌生人喊道,他转身看着那两个女人,大笑着。“一个光屁溜的男人!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吃的饭,伙计?”他捅了捅K的肋骨。“来,咱们给这个人点东西,让他醒过来!”
那个带着孩子的妹妹从一个手袋里拿出一瓶包在棕色纸包里的葡萄酒。K坐起来,喝着。
“那么,你从哪儿来,伙计?”那个陌生人问道,“你为这些人干活吗?”他用细长的手指指着那身工装衣裤,指着衣兜上的金色字母。
K正打算回答,可是他的胃突然事先没有任何征兆就收缩起来,刚刚喝下去的酒像一股清冽的金色溪流冒了上来,并且马上被地上的沙子吸干了。他闭上双眼,这时觉得天旋地转。
“嘿!”那个陌生人说道,一边笑着一边拍着K的后背。“这是空着肚子喝酒闹的!让我告诉你吧,刚才一看见你,我就对自己说,‘那个人肯定是营养不良!那个人肯定肚子里需要一顿丰盛大餐!’”他扶K站起来。“跟我们走吧,伐木者先生,我们会给你一些东西让你不再这么瘦骨伶仃的!”
他们一起沿着散步大道走着,直到他们找到一个空汽车棚为止。那个陌生人从一个手袋里拿出一个新鲜面包和一听炼乳。他从自己的屁股兜里拿出一个细长的黑东西,举在K的眼前。他摆弄了一下,那个黑东西变成了一把刀子。他吹了一个惊奇的口哨,向大家展示着那闪闪发亮的刀锋,然后大笑不已,拍着自己的膝盖,用刀子指着K。那个婴儿,睁大眼睛从母亲的肩膀上窥视着,也开始笑起来,一边用一个小拳头击打着空气。
那个陌生人停止了大笑,恢复了正常,他切了厚厚一片面包,又在上面倒了一圈圈的炼乳,然后把它递给K。K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吃起来。
他们经过一个胡同,那里有一个滴着水的水龙头。K立刻离开众人前去喝水。他大口大口地喝着,好像永远不会停下来。那清水好像直接穿过他的身体:他不得不走到胡同的尽头,蹲在一个阴沟上,尿完以后感到头晕眼花,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到工装衣裤的袖子。
他们把住宅区抛在身后,开始爬上信号山的低矮山坡。K走在这群人的最后面,他停下来喘气。那个带着婴儿的妹妹也停了下来。“好沉呀!”她说道,一边指了指背上的婴儿,微笑着。K提出要帮她拿那个手袋,但是她拒绝了。“这没什么,我习惯了,”她说道。
一道围栏标出了森林保护区的边界,他们从围栏上的一个窟窿穿过。那个陌生人和另一个妹妹在他们前面,走在一条弯弯曲曲的上山小路上;在他们下面,海角星星点点的灯光开始闪亮;海平线上大海和天空幻化出一片猩红。
他们在一片稠密的松树下停下脚步。那个穿白衣服的妹妹消失在昏暗中。几分钟后,她穿着一条牛仔裤回来了,拿着两个鼓胀胀的塑料袋。另一个妹妹解开她的上衣,用乳房给孩子喂奶;K不知道该看哪面才好。那个男人铺开一条毯子,点起一枝蜡烛,把它固定在一个罐头盒上。然后他摆出了他们的晚饭:那个大面包,炼乳,一整根半熟的干香肠(“金子!”他边说边把那根香肠朝着K的方向摇了摇,“你要为这个付出金子!”)和三根香蕉。他把酒瓶的盖子旋转开,并且把它递过来。K喝了一口,又把它递回去。“你们有水吗?”他问道。
那个男人摇了摇头。“酒我们有,牛奶我们也有,而且有两种牛奶,”———他随便指了指带婴儿的那个女人———“但是水,一点儿也没有,我的朋友,我很遗憾在这个地方没有水。明天,我答应给你水。明天将是崭新的一天。明天你将会拥有成为一个新男人所需要的一切。”
K喝了酒有些头重脚轻,他不得不时不时地扶住地面使自己不至于栽倒,他吃了一些面包和炼乳,甚至吃了半个香蕉,但是谢绝了香肠。
那个陌生人说到海角的生活。“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他说,“为什么我们像流浪汉一样睡在山上?我们可不是流浪汉。我们有吃的,我们有钱,我们在过一种生活。你知道我们曾经住在哪里吗?告诉伐木者先生我们过去住在哪儿。”
“诺曼底,”那个穿牛仔裤的妹妹说道。
“诺曼底,诺曼底1216号。后来我们爬台阶爬厌了,就到这儿来了。这是我们的夏日休养地,我们来这里野餐。”他笑了。“你知道在那之前我们住在哪里吗?告诉他。”
“大剪刀,”那个妹妹说。
“大剪刀男女理发馆。所以你就明白了,如果你知道怎么干,住在海角挺容易的。但是现在告诉我,你从哪儿来?我过去没有见过你。”
K明白该轮到他说话了。“我在凯尼尔沃斯的营地里呆了三个月,直到昨天晚上,”他说道,“我过去是一个园丁,为市政委员会干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后来,我不得不离开,带着我母亲到乡下去,为了她的健康。我母亲曾经在海角工作,她在这儿有一个房间,我们在路上刚才经过那儿。”一阵恶心的浪潮从他胃里直涌上来;他挣扎着控制住自己。“她死在斯泰伦博斯,在去乡下的路上,”他说。世界在起伏摇晃,然后又变得安定了。“我总是搞不到足够的吃食,”他继续说下去。他发现那个带着婴儿的女人在对那个男人悄声耳语什么。
第三章第三章(2)
另外那个女人走到摇曳的烛光范围以外。他突然想起他一直没看见那两姐妹互相说话。他又想起自己的故事微不足道,不值得去讲,而且充满了一段段他也不知道如何去越过的空白。另外,他简直不知道如何讲故事,如何让听故事的人一直饶有兴趣地听下去。恶心和晕眩过去了,但是身上突然冒出的汗水正在变凉,他开始打起寒战来。他闭上了双眼。
“我看你困了!”那个陌生人说道,边说边在他膝盖上拍了一巴掌。“是睡觉的时候了!明天你就会成为一个崭新的男子汉,你会看到的。”他又拍了K一巴掌,手更轻。“你的情况不错,我的朋友,”他说。
他们在地上的松树针叶上面铺好床。看来别的人自己都有从袋子和行李卷里拿出来的被褥、床单。他们给了K一块厚重的塑料布,他们帮助他用那块塑料布把身子包裹起来。K紧裹在塑料布里,身上出着汗,打着哆嗦,被耳朵里的营营声烦恼着,只是时睡时醒。他在半夜被人惊醒,那个他还不知其名的男人跪着俯身看着他,挡住了他看到的树冠和点点繁星。他想:我必须讲话不然就太迟了,但是他没有出声。那只陌生的手掠过他的喉咙,摸索着他工装衣胸口兜的扣子。那包南瓜籽发出很响的声音,K再也不好意思假装没有听见了。于是他嘟囔了一声,挪动了一下身体。片刻之间那只手僵住了;然后,那个男人退回到黑暗之中。
这一夜的其余时间K一直躺着,穿过树梢,观察着划过夜空的明月。天亮时,他爬出那冻得发硬的的塑料布,走到别的人躺着的地方。那个男人紧挨着那个带婴儿的女人睡着。那个婴儿自己却醒了:盘弄着母亲的紧身内衣的扣子,他用大胆无畏的眼睛看着K。
K摇了摇那个男人的肩膀。“我的那个纸包在哪儿?”他耳语道,尽量不把别人吵醒。那人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在几码以外,K找到了那个纸包。他在地上爬着,把散落的种子找回来大约一半。他把那些种子放在兜里,扣上扣子,放弃了寻找其余的种子,他想到:太可惜了,———在松树的树阴下什么东西也不会长。然后他走上了下山的蜿蜒小径。
他穿过凌晨空旷的街道,走向海滨。由于太阳还躲在小山后面,他接触到的沙子很凉。他在礁石之间走着,凝望着潮水留下的一个个水洼,在那些水洼里他看见蜗牛和海葵悠然自得地过着自己的生活。看厌了这些,他横穿过海滨大道,在他母亲当年的那扇门前,靠墙坐着度过了一个小时,等待着会住在那儿的无论什么人出现或者露面。然后他又回到海滨,躺在沙子上,谛听着自己耳朵里的营营声,那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或者是飞驰过他的脑海的思想的声音,他也不知究竟是哪一种。他有一种感觉,自己身体中的某种东西已经释放出来或者正在释放出来。然而他也不知道正在释放的是什么东西,但是他又有一种感觉,一种他从前认为自己内心中的十分强韧的像绳子一样的东西,正在变得湿润而呈纤维状,而且这两种感觉似乎联系在一起。
天空中太阳升得很高了。它已经达到的位置使它总是在一个眼皮里闪闪烁烁。肯定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