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大陆和香港的销售只占去年的百分之二十;新加坡的财政部长则在疾呼,非典已经严重扰乱了他们的经济秩序。
和这些事情相比,我更关心有没有特效药能让所有的病人都快点好起来,更希望我的舅舅能早日康复。
另一个频道,正在播那个有一个酒涡的男主持人王志与“扫雷兵”钟南山的对话。钟南山的仁者风范和大将风度,像是一剂安神补心的良药,让我从紧张、忧伤、混乱中安静下来。他那双智慧而坚定的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后边熠熠生辉,他的每一句话都说得那么从容而铿锵有力,我被他深深地吸引了。我敢说这个脊梁挺得笔直,一点不臃肿、不做作、不虚夸、说话一点都不拐弯的老头,有着足够的实力挑战施瓦辛格、飞人乔丹以及一切家喻户晓的名人,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真正的“另类偶像”。
还有一个消息:占地二万五千平方米,设有一千张病床的小汤山医院已经破土开工,并计划一周内完工,以中国的速度创造世界奇迹。
第三部分冷调的边缘(4)
这天上班,刚走进污染区,迎面碰上送餐的餐车,送餐的好像换了人,比食堂的张姐个子高,但因为穿着全副武装的隔离装,我认不出那人是谁,甚至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那人推着车在我身边停了下来,对我说:“你还好吧?”
她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惊喜。
“是冰柳?真的是你吗?”我大声对她说。
“我申请来做义工。”
“这里很危险。”
“你也在这儿呀。”
“你是说,为了我,你才来当义工?”我有点受宠若惊。
冰柳轻轻笑了:“别自作多情了,我是为了我自己。”
“我不明白。”
“想找回一点做医务人员的感觉。”
“多加小心。”
“你也是,多加小心。”
冰柳推着餐车走了,我一直望着她的背影,一身隔离服让她显得有点臃肿,可步态还是那么轻盈,如在当年的舞台上。
一批康复的病人要转到康复疗养区去了,他们要在那里观察十二天,然后就可以出院了。被转走的病人里有那位激情诗人,还有我们手术室的护士郭腊梅,她也是和舅舅同一批转到这里来的。
激情诗人拉住刘护士长的手说:“谢谢,谢谢这些日子以来你们对我的关怀。你们就像我的妈妈,我的姐妹,在这离别的时刻,您能允许我满怀真诚的感激,拥抱您一下吗?”
刘护士长笑着说:“如果你是想让我做代表,表达你对这里所有人的感激,那我就没有拒绝的理由啦。”说着,她伸出双臂抱了抱诗人。
激情诗人看了看周小红,笑笑说:“我还想拥抱一个人,不过现在可能不是时候,将来或许会有机会吧。”
周小红躲到了护士长的身后,推着护士长说:“你看这个人,真是的!”
另一边,郭腊梅正拉着瞿霞的手,哭红了眼睛:“要是没有你,我说不定早死了。”
瞿霞搂了搂郭腊梅的肩膀说:“我们从小在一块儿,像亲姐妹似的,说这样的话太生分了。”
“可我对不起你!” 郭腊梅哭得更厉害了。
刘护士长走了过来说:“好了,你能康复出院,是我们大家的喜事,别哭了,把身体养得棒点快回来,我手下最缺的就是精兵强将!”
正说着,有个护士慌慌张张地跑来,气喘吁吁地说:“七病室1床……”我的心一下子变得冰凉。
我踉踉跄跄地跑到舅舅的病房,内科汪主任正指挥着大家抢救,舅舅已经进入了浅昏迷状态,呼吸机已经上了,可呼吸困难还没缓解。护士正从点滴的小药瓶往里加药,加的是激素强地松龙。
他这几天来一直病情稳定,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我站在病床边,两腿一阵比一阵发软。那一刻,我像是突发了心房纤颤,心跳得急速而不规律,我强制自己保持镇定,闭着眼睛做了几次深呼吸,但厚厚的隔离衣,厚厚的口罩闷得我出不来气。不一会儿,我的汗已经浸透了内衣。我平生第一次用最大的意志力和自己对抗,才勉强没有晕倒。我在心里暗暗地对着颜卓文喊:“你不能死,你不许死!”
刘护士长问我用不用通知家属,我摇了摇头。除了怕她们接受不了这个突然的恶变,还心存最后一点侥幸,希望能在他的身上出现一个起死回生的奇迹。
舅舅终于微微睁开双眼,看了看周围的人。我附到他的耳边说:“我在这儿。”
舅舅勉强点了点头,气若游丝地说:“活着真好,好好活着。”
说完,他又陷入了昏迷。
我活了二十八年,还没有自己真正的信仰,但此一刻,我却虔诚而恍惚地对天祈祷:尊敬的基督耶稣,仁慈的真主,大慈大悲的释迦牟尼,请您们千万千万保佑颜卓文,他是一个好人,是个好医生,他这辈子的心愿就是做个好医生,他不能死,他不应该死!求求您们,千万不要把他带走。阿弥陀佛、My God!阿门!眼泪在防护眼罩后边流成一片。
舅舅颜卓文终于没能挺过这一关,他去了。
舅舅的去世,如汤浇蚁穴般的,又引起了病人们的骚动。
有人说,人处在特殊危险当中的时候,最能表现出他们的修养和本性。在很多人惶恐不安的一刻,一位七十几岁的老教授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看他的《世说新语》,一个中年女人专心一意地用彩纸折叠她的纸花瓶。但还是有不少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狂躁以至失控。
上次那个闹着要回家的男人,这一次躁动得更厉害,起先还只是在病室里大喊大叫砸东西,后来竟冲出病房,跳上楼道里的窗台,要从四层楼上跳下去。
所有的人都被惊出一身冷汗,我们不知花了多大的气力,费了多少口舌,才让他安静了下来。
另一个病房里,瞿霞发现一位女病人拿了一把水果刀正准备割腕。瞿霞拼力夺过了水果刀,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劝她无论如何不能轻生。那个病人哭了说,说了哭,反反复复地一直在说一句话,“他死了,我就也不活了。真的不想活了。”
瞿霞费了好大的力气,总算弄明白她要死要活的原因。原来她丈夫听说有一种叫达菲的药能预防非典,就托人买了来,一口气吃了三盒,结果恶心、呕吐、肚子绞着痛,现在正在医院抢救。
女病人哭着说,全都是她惹的祸。
女病人的行为虽然过激,却让我感慨万分。我真羡慕她的丈夫,拿那个男人和舅舅颜卓文相比,他真是幸福多了。
过了很长时间,我仍然不肯相信颜卓文已经走了的事实。收拾他的遗物时,我在一本英文的《外科学》杂志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着简单的几句话:“颜澍:万一我出现意外,让大家都别难过,帮我照顾蕾蕾。她从小身体不够强壮,性格也懦弱,所以将来不必勉强她学医。我今生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没能成为一个好医生,见了你外祖父不知该怎么交待。如果真有来生,我得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当个好医生,不再糊里糊涂地结婚。”
我的眼泪潸然地流了下来。
第三部分冷调的边缘(5)
舅舅的去世,让我陷入一种不能自拔的忧郁之中,没有眼泪,但眼睛和心都在痛。我还没有勇气把舅舅去世的不幸消息告诉母亲,其实不管拖到什么时候,这个噩耗都会使她悲痛欲绝。但我希望在她悲痛欲绝的时候,我能陪在她的身边。
就在舅舅去世的那天晚上,母亲打来一个电话,说现在中小学都停课了,冯彩云把蕾蕾也送到母亲那儿,她自己跑到河北保定去了,听说是要去做一笔生意。
医术高明,有口皆碑的舅舅,一辈子只想做好一件事,那就是做个好医生,每次站在手术台前总会紧张,要试试体温,摸摸心跳。现在,他死了。
一个胸无大志,活得糊里糊涂的我,却还糊里糊涂地活着。这么想着,我就觉得命运对颜卓文实在太不公平了。
舅舅说他没有什么遗憾,但我知道他的人生缺憾实在太多。
他说过,他要一直到眼睛昏花得看不清缝合针,手抖得拿不住手术刀的时候,才会离开手术台,但现在他还年富力强,他却走了。
他外表冷漠,心却比谁都火热,他的一生没有如诗如歌的浪漫,却拥有足以令人羡慕的真情,他的心里藏着太多的爱,却从来没有一个温暖的家。本来他还有机会“坚持真理,修正错误”,轰轰烈烈地爱一回,但他却走了。
当泪眼模糊的一刻,我竟然又想起他那双只穿了一只拖鞋的脚。
根据医学对人体生理的研究,梦是没有颜色的,人在梦里感受的是一个黑白世界。但就我的个人体验,这种说法过于极端,我在过于兴奋或过于压抑的时候,梦总是被涂上各种颜色。
现在,我行走在一个蓝紫色板块的缘上,七彩的生活变成了带着忧伤和神秘色彩的冷调。
所有熟悉的面孔在我的眼前一一闪过,母亲、舅舅、八堆还有爱我的和我爱的那些女人们。他们无一例外地站在遥远的天际边,在蓝紫色的薄雾中变得迷迷蒙蒙。清凉的风从我的脸上吹过,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
天明时分,我被手机的铃声吵醒,有两封短信,都是冰柳发来的。一封短信写的是:“放弃了那件白衣我从没后悔,但从你走进隔离区,我总觉得自己像个逃兵。”另一封写得很另类:“如果做情人能相爱得更久,我情愿在花园之外建起爱巢。”
我对着这两封短信,脑子里一片茫然,“在花园之外建起爱巢”,这是典型的新新人类的宣言,大约不会是冰柳的原创。
我不知道冰柳为什么要给我发这样的短信,不知仅仅是一种情感的表示,还是真的要构建全新的爱情模式。
自从冰柳做了义工,每天见到她的时候,我的心都会有一种无名的感动,我觉得那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小儿女的私情。但此刻,这两封充满浓浓爱意的短信,却激发不出我内心的半点热情。
曾经有那么多的苹果摆在我的面前,但现在它们却全都失去了原有的光鲜红艳,全变成了蓝紫色,有点暗淡。这一刻我才明白,人在极度紧张和悲痛的情况下,会忘了喝水,忘了吃饭,忘了所有的恩恩怨怨,甚至会失去对异性的渴望。
我穿上了隔离衣,走向病房。
我的眼睛好像出了点毛病,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片淡淡的蓝紫色,我走在冷调的边缘上……
第三部分冷调的边缘(6)
……我在蓝紫色的火焰中奔走……脚下是滚烫的沙,耳边是呼啸的风……火焰烧灼着我的每一寸肌肤,奔走耗尽我体内全部的能量……我知道只要冲出火焰的边缘,就能看到那块葱郁的绿洲和那泓盈盈的碧水……
……火焰一点点地熄了,声音一点点远了……眼前一片漆黑,我在黑暗中踽踽前行,没有目标,没有方向……
……渐渐融进了一片深蓝里,不是天空,不是海洋,细沙和半液状的晶体把我托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