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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文涛:欧化的东西?
陈丹青:不是。中国在十九世纪末,新白话运动之前,差不多有五六十年时间,在东南沿海一带已经有了很多白话杂志、白话报纸。但是我们通常把账算在“五四”或者早一点的《新青年》,其实不是这样的。1905年废除科考,写文言一下子没出路了,文言过去的官方地位至尊地位没有了;再过几年,帝制也没有了,皇室塌了。所以白话文能够这么快出来是有原因的,不然两三千年的一个文字语言系统,你几个人十几二十年能把它扳倒?
第二部分 第14节:陈丹青:我们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2)
图一:胡适(1891—1962)
胡适在“五四”前后,就文学革命写了许多文章,做了多次讲演,并用白话写出了中国第一部新诗集《尝试集》,对新文学运动贡献巨大。
窦文涛:实际是早有渊源。
许子东:我忘了当时是胡适还是茅盾,在北京的时候收到传教士的传单,包括反对裹小脚什么的。其中一个传单我父亲跟我说是“汉字不灭,中国必亡”,但是现在看下来,是“中国可亡,汉字不灭”。(笑)
窦文涛:我那天还看了一段,这个林琴南,最早用文言文翻译西方小说的一个人,是复古派。他说你们老是把这事儿跟中国的弱、中国的落后、中国的败亡联系到一块儿,说科举是中国之大患,现在科举废了;然后又说中国之所以不行,全是文言文不好,把文言文也废了;但是都废了之后,怎么中国还是不行呢?他当时就发出过这么一个疑问。
许子东:近年来王德威写书就说,没有晚清,何来“五四”?其实当时所有现代性的这些东西,浪漫啊、救亡啊、启蒙啊,林琴南都翻译出来了。他跟梁启超两个人帮“五四”准备了现成的思想资源。学术界现在有一个贬“五四”的说法,说“五四”的东西大部分是晚清做了准备的,“五四”只是一个爆破口;但这个爆破口的确很重要,要放到全世界来看,是不可思议了,因为所有国家从传统社会转到现代社会,比方英国的克伦威尔、法国的大革命、德国的俾斯麦什么的,是哲学、法律或者军事在起作用,而中国的转折点是写文章——
窦文涛:中国人革命是从小说开始的,从文学开始。
许子东:要不要用典了,用不用排比了,“八不主义”嘛。当时两个人的文章,一个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一个陈独秀的《文学革命论》,你仔细看这两篇文章,一个叫“改良”,一个叫“革命”,后来一百年的中国就在走这两条路。中国一百年的选择,其实就这两篇文章定下来了。
胡适提倡文学改良的“八不主义”
一、不做“言之无物”的文字。
二、不做“无病呻吟”的文字。
三、不用典。
四、不用套语烂调。
五、不重对偶,文须废骈,诗须废律。
六、不做不合文法的文字。
七、不摹仿古人。
八、不避俗话俗字。
文言文也能承载先进思想
窦文涛:丹青兄,从你的感觉讲,文言文变成白话,好还是不好?
陈丹青:这步路是一定要走的。“五四”做的所有事情,到了那个坎儿上,是一定要走的。我们现在要检讨的是,这步路后来怎么会被劫持了,变成今天这个状况。
窦文涛:劫持?
陈丹青:我觉得是劫持,它被文化激进主义,被政治潮流,被政党意识,包括被国内外种种势力劫持了,劫到另外一条道上去了。当初“五四”几个发起人其实不是这样意思,但后来变成这个意思。我们都在这个意思的后果里面,你明白吗?
窦文涛:我有点明白。
陈丹青:我最近看了一篇非常重要的论文,题目叫《白话文运动的危机》。作者是一个年轻人,70后,女学者。她细细地捋了一遍整个白话运动的前因后果,运用了大量资料,其中百分之七八十我都不知道,有些概念也是我以前不知道的。比方她说我们现在都在做新白话,但实际上有一个庞大的旧白话传统,差不多从宋就开始了,到明已经非常成熟了,就是那些小说,《三国》啦、《水浒》啦,到清朝的《红楼梦》。
窦文涛:对啊,《红楼梦》很接近了,跟白话。
陈丹青:导出一个什么结论呢?她说“五四”一共有两个文体家,就是周氏兄弟。而这两人之所以白话好,是旧白话,根本不是新白话。再往后,张爱玲是公认的小说语言最出挑的,她的传统也是旧白话。而她受谁影响呢?张恨水。张恨水也是旧白话。甚至包括汪曾祺,当年给样板戏写剧本,我们这代人倒背如流啊,什么胡传魁阿庆嫂的对话,杨子荣座山雕的对话,都是旧白话,不是新白话。第二个她说的很有意思,说“新白话运动”起来以后,很快就被另外两个势力劫持了,一个是“民粹主义”,一个叫“权力崇拜”。当初胡适提出白话文是为大众的,但“大众”很快变成一个意识形态词语,后来进一步变成你是革命的不革命的还是反革命的,就看你和“大众”结合不结合。而结合的标志是你话一出口,文章一写,用的是白话还是文言。他们一直攻击文言,说文言是腐朽的、反动的,是不能载道的。她举了两三个很有力的例子,一个是章太炎,研究小学的,鲁迅他们的老师,最革命的一个人,非常地激进,可他是用文言来宣布他所有的革命理论;还有一个就是“梁体”,梁启超文体,她说直到今天港台海外的政论文章还是“梁体”的语序,这非常对啊。再有就是刚才说的林琴南,林琴南实际上一开始就把单子全开出来了,可是在白话文运动里,他是他们的敌人。
第二部分 第15节:陈丹青:我们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3)
窦文涛:对,跟他们论战。
陈丹青:所以说文言根本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不能够承载先进思想,不能够发起革命运动。NO!文言非常有力量,那种铿锵有力的文章,你用白话去写,根本没那个效果。
图二:周氏兄弟
鲁迅大周作人四岁。两人相继留学日本,回国后一起从事文学创作,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中的先锋健将。
现代文化是水泥地上长草
陈丹青:我刚说的那篇论文厉害在哪儿?它是从“基本单位”开始来算这笔帐的。所谓“基本单位”就是我们开口说的话,我们下笔写的文章;结论是,你要谈这一百年来的所谓学术所谓思想,其实你还没有到能谈的地步,为什么?因为我们的文字不行了,文言已经被打倒了,可是新白话从来没有成熟过。
窦文涛:到现在也没有成熟吗?
陈丹青:这篇论文的作者认为没有成熟,我同意这个观点。
解放后,三十年左右几乎没有纯正的小说,八十年代才出一大批新作家,总算在文学断层这一端长出不少苗,但早期作品那种幼稚、贫薄、先天不足,和民国才子没办法比较,更难和鲁迅项背而望。
——陈丹青《荒废集》
许子东:有个德国人顾彬,用德文写了一本《中国20世纪文学史》,其中有一个观点说,周氏兄弟这种文字在新一代作家里面是看不到的。
陈丹青:他的论点我相信在中国会引起公愤,他就一句话:中国当代作家语言太差!这是不得了的事情,你想想看,一个国家一百年里的新文学,你可以说他写得不好、境界不高、主题不够深……但是你说他语言不好,这什么意思?
许子东:我们前不久开会还讨论,这么说也不公平。现代这些作家我们都认识啊,很出色的有王蒙、余华、莫言、王安忆这些人,你要求这些人写出来的东西像张爱玲、周作人、鲁迅,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是在插队、“文革”这样的情况下写作的。
陈丹青:但是为什么会有“文革”?
许子东:这个以后再谈,但是现在我要替他们辩护。
窦文涛:我有点恍惚了,你们的意思是今天我们写文章用的这个语言不大好,是吗?
陈丹青:不是不大好,是跟中国汉语传统中断、割裂,它当中夹杂着大量欧化词,这个没错,日本也是这样。它开始注音或拼音,现在电脑上普及,小学教学全都普及,这也没问题。问题是语言的品质,语言的知识背景,语言和传统的关系从此断掉了。这些年我们老是讲国学,什么先秦诸子的文章要读,实际上我们伤就伤在我们可以翻回去读那些文本,但是我们的思维习惯、我们的书面表达已经完全不是那一套了。
许子东:关键是最早提倡白话文并且亲身实践的这些“五四”作家,他们自己是靠旧学根底起来的,包括最激进的像茅盾这些被批评为欧化文体的作家,都是小时候读了很多旧学的东西;而后面出来的人没时间读以前的东西,也完全不需要了——科举的路断了,文言没必要读了,读这个东西没有好处。三十年代瞿秋白、茅盾讨论这些问题,认为一条出路是大众化,走民间道路。后来毛泽东在延安提的东西,一度也被认为是一种希望。你要正视一个现实,1949年以前我们有四亿人口,其中识字的人最保守的估计是百分之十;换句话说,只有四五千万人识字,而新文学的读者最多几十万上百万,一本书印个两千就算畅销的了。
窦文涛:跟全国人民相比是一小撮儿啊。
许子东:所以虽然它(新白话运动)主导了社会发展的方向,变成了主流意识形态,尤其是经过后来不断的描述,成了历史发展的趋势。可是它当时只在百分之十的人里面发生影响,十个里边只有一个。看巴金小说就知道,当时读《新青年》是大逆不道的,只有很少数的人读,大部分人读的还是“鸳鸯蝴蝶派”。而这些东西1949年以后因为政治原因被隔断了,被革命的东西取代了。所谓的“新白话”其实一直没有找到文学的支撑。
第二部分 第16节:陈丹青:我们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4)
窦文涛:哦,我明白了,怪不得有人说,现在的中国文化叫水泥地上长草,断了渊源。
中文的传统被放逐了
许子东:我小时候看鲁迅的文章,说青年人应该读什么?多看外国书,少看中国书。他对中国书有这样的成见,我很开心。可我爸爸把我骂了一顿,说人家读了多少古书才可以说这句话。看当代几个大家比较称赞的作家,包括阿城、贾平凹,用得比较多的还是旧式白话。
陈丹青:是笔记小说,从《水浒》这个传统过来的。
许子东:像汪曾祺,再往上张爱玲、张恨水,都是。当代作家没法像周氏兄弟那样写东西,但是也不能怪这些作家,因为这些作家也很愤怒。最近王蒙讲起这个事,引用余华的话说,不就是因为那些人死了嘛,我们不死是没法得到地位的;意思是他们的写作不可能回到过去那样。把这个问题放大来看,我突然产生了一个更大的疑惑,到底我们做中文的人现在是掉到了一个沟里,还是到了一个海里?假如我们在平原上走,把现在的白话文看作是中文的一个歧途,一个断裂,那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