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锵锵三人行-文化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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锵锵三人行-文化圈-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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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窦文涛:不过现在也有人想调脸,就说简繁体字吧,有人说要是简体字再这么下去,再过几代可能就彻底没有繁体字了。能调回来吗?

    陈丹青:子东刚才说得非常对,就是“双轨制”。那篇论文也提到“双轨制”,旧白话从宋开始铺开,在文人当中有六七百年历史;从明朝开始,白话就跟文言相安无事,不同的文体用不同语言,不同的身份用不同文本。但是“五四运动”的新白话最后把文言全部废掉,而且禁忌掉了。它的后果就是到了这一代,不会念文言了,要看注释,而现在注释文言的人本身文言就有问题。我觉得能不能把文言这一课补上来,把繁体字这一课补上来,然后大家相安无事。

第二部分 第19节:陈丹青:我们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7)

    许子东:中文系的学生应该学繁体字。

    陈丹青:我就说英语考试,废除是不可能的,但是在人文艺术学科,你加强汉语教育——所谓“汉语教育”就是你会点断,会读古文,会背先秦的东西,甚至能够写几句,繁体字能懂。

    窦文涛:你的意思,比如你的书是不是也印个繁体字版本?

    许子东:假如愿意牺牲销量的话,王元化就出过繁体字书。

    陈丹青:木心先生二十年左右都下不了决心在大陆出书,他就不习惯自己的书变成简体字。

    窦文涛:哦,有这么一个洁癖。

    许子东:其实现在也是实行“双轨制”。比如上海那个卢浦大桥,上面题的字就是繁体字,看着舒服。这不就“双轨制”嘛,现在只是要把这个扩大一点而已。

    窦文涛:其实现在电脑的使用提供了一个契机,繁体字写着没那么复杂了嘛。

    许子东:对,你可以写简体字,然后“啪”一转,变成繁体。

    “五四”一大动因是自由婚恋

    窦文涛:我觉得“五四”啊,它是个什么味道——你看历史上很多运动,比如法国大革命,你能想象它有一个味道;我觉得一说起“五四”,好像就得慷慨激昂、怒发冲冠。

    许子东:你没有一条围巾,要有一条围巾,我可以帮你示范。

    窦文涛:我还得有一个长衫。

    许子东:这么“啪”一甩,一定得这样一下,丹青这个衣服再加一围巾,就是“五四”。(笑)

    窦文涛:我感觉旁边还得有一美女跟着我上刑场。(大笑)丹青兄跟我讲,其实“五四”也是好玩的。

    陈丹青:是,很好玩。我其实不愿意讲那是“五四”,应该讲是清末民初那一段,那是中国历史上特别有意思的一段。元气淋漓,出来的人各色各样都有,有烈士型的,有风流型的,有投机型的。

    窦文涛:风流型的,先跟我说说。

    陈丹青:风流型太多了,前不久《南方周末》登了瞿秋白和沈定一的儿媳妇——

    窦文涛:啊?

    陈丹青:瞿秋白爱上了他的学生杨之华,杨之华是沈定一的儿媳妇。沈定一的儿子沈剑龙说,无所谓,你拿走。然后连着在报纸上一天登三个启事,一个是沈剑龙与杨之华从此脱离关系,一个是瞿秋白和杨之华结为夫妇,还有一条“瞿秋白与沈剑龙结为好友”。徐悲鸿也是啊,徐悲鸿那时候跟蒋碧薇私奔,蒋家还做了一具棺材,说闺女死了对外可以交代,女儿怎么忽然没了。(窦文涛大笑)“五四”前后中国大地上充满了“私奔”事件,早年私奔到日本,私奔到英国,最后私奔到延安,好歹也私奔到国内某个地方。多少革命青年其实为了是逃婚。

    图三:瞿秋白与杨之华婚后合影

    秋白给我的印象是文质彬彬,说话斯文,十分有礼貌。他们到家后,立即派人把沈剑龙请来,三个人关在房间里谈了差不多一整夜。临别时,我看他们说话都心平气和,十分冷静,猜想姐姐与沈剑龙离婚和秋白结婚的事已经达成协议。

    ——杨之英《纪念我的姐姐杨之华》

    窦文涛:哎呦,有老人跟我讲啊,那时候很多人就是去私奔的,向往共产党是要自由恋爱,不接受包办婚姻,是为了这个。

    许子东:萧红第一次逃婚,跟她表哥跑到北京,后来家里人逼她回去。回去以后又跟她未婚夫在一起,那男的也真够阴的,把她带到哈尔滨一个公园的什么地方——旅馆里欠了很多钱嘛,说你晒个太阳,一会我就来,结果跑掉了,失踪了;然后箫红就大着个肚子回到旅馆。我现在还问我们的女生,假如你碰到这样情况,大着肚子,欠着旅馆的钱,你怎么办?学生都想不出来方法。萧红呢,报上登一文章,讲自己的处境,结果一大堆男的要去救她,萧军就离了婚来救她。萧红两次都是怀着孕跟新男朋友“拍拖”,第二次也是去延安的路上,怀着萧军的孩子,跟端木蕻良走了。你看在“五四”精神感染下的女性,谈恋爱多厉害!

    陈丹青:“五四”时期,英雄美女,才子佳人,空前密集。刚才那个杨之华和瞿秋白是一对;徐志摩就不用说了,跟陆小曼;徐悲鸿跟蒋碧薇;鲁迅和许广平;现在出来胡适跟韦莲斯,还有国内一位女朋友。我还在《万象》上看过被枪毙的邵飘萍,他一生跟三个女人的缘分,都是在流放当中或者刚出狱怎么样,(这些女人)都许身给他。“五四”运动的一大动因其实跟科学民主没有关系,跟自由恋爱自由婚姻有关系。巴金那个《家》、《春》、《秋》为什么有那么多反响?多少青年全是这个问题。“五四”把媒约婚姻结束了,那会儿多少从乡下走出来的文人都有一个小脚太太在家里,此后别的故事就发生了,数不完。还有梁思成和林徽因,到现在你也找不出这么一对教授夫妇,那真是郎才女貌、女才郎貌,全都有。

第二部分 第20节:陈丹青:我们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8)

    窦文涛:没错儿。那时候泰戈尔访华,一时之盛事嘛,林徽因当翻译,徐志摩也陪着。林徽因那么漂亮,风华绝代,一旁的徐志摩“郊寒岛瘦”,站在一起。我听李敖讲过一句话,他说我在七十多岁了吧,我这个“老眼”看今天这个时代,我跟你们讲,实在不足观。那意思就是瞧不上今天的人物。

    陈丹青:老眼不足观。

    窦文涛:我理解他这话什么意思,比如中国魏晋南北朝的时候,有品藻人物的传统,什么阮籍、嵇康,都是风流绝代。

    陈丹青:玉树临风,轩轩侠举。

    窦文涛:对,都是那种词。看当年“五四”人物,今天很多人也有这个感慨。先说学问,出了多少大家啊,像丹青兄画的什么清华国学研究院,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都是学贯中西,感觉懂一百多国语文那种。

    许子东:一百多国没有吧,你把全清华的人加在一起了吧。(笑)

    窦文涛:而且你说人家的为人,不是自由恋爱,就是抱石头沉了昆明湖。(笑)那时候这些人物确实给人感觉“集一时之盛”。怎么就在清末民初出现了那么多有风采的人?

    陈丹青:要壮烈有壮烈,要风流有风流,要学问有学问,要传奇有传奇。

    许子东:真是。

    窦文涛:甚至我想起《水浒传》开头说的,这家伙,到了一个时候“天罡地煞”就现世了……今天呢?

    许子东:今天,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你们只看到他们风流倜傥的一面,没看到他憋得慌的一面。徐志摩在剑桥甘愿做一条水草,林徽因照样不理他,知道你文人不靠谱。鲁迅跟许广平,大家知道《两地书》,可是你想想鲁迅跟朱安,那不得了啊——

    窦文涛:朱安是他的原配妻子。

    许子东:“五四”作家虽然有向往民主自由的一面,可是他对传统非常妥协。为什么他们都不满原来家里原配的那个,但还会回去成亲呢?就是因为他们的父亲都早逝。基本上“五四”作家的父亲为了他们将来成作家,十岁前都去了(陈丹青、窦文涛笑),去了以后妈妈都是启蒙老师,这些作家无一不听妈妈的话,郁达夫也好、鲁迅也好、茅盾也好,老婆都是妈妈指定的,回去一定得完婚。

    陈丹青:现在阜成门外鲁迅故居还有一口箱子在那儿放着。据说是当年鲁迅跟朱安住一个院子,平常不说话,但是每天换洗的袜子什么的,就往这个箱子一放,朱安打开一看,有新的脏衣服要洗了。

    窦文涛:好家伙,把朱安当洗衣机了。

    陈丹青:就这么着,我尽礼,我不走,对吧?但是我也不跟你讲话,跟你没感情。他说这是我母亲给我的礼物。

    许子东:你说鲁迅奇也奇在这里,结婚了,概念上就是不接受。人家问他,她是你太太?他说她不是我太太,是我妈妈的媳妇。鲁迅专家考证,据说他们就真的一直不同房,一直憋到四十多岁。

    窦文涛:那他为什么不让人家朱安解放了呢?

    许子东:他想解除婚约啊,他妈妈跟他说,你想要人家死啊,你把人家休了,人家就死路一条。

    陈丹青:没脸嘛,人家怎么回去?没有退路了。还有一个例子,你看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我简直觉得有人类学的价值。他详细写了当初跟他第一个太太玉凤怎么见面,带到村子里去,然后他从楼下走过,楼上玉凤几个小姑娘都看了,说今儿小孩是来说亲的……然后娶过来,怎么过的第一夜,特别有意思。其实那会儿少年人根本不懂这些事儿,一天累下来了,大张宴席地弄完以后,房门一关,两个人这个睡一头,那个睡一头,很快就睡着了。过去我一直想知道媒约婚姻到底怎么回事,我们只听说悲剧的那一面,可是他说的既不是悲剧也不是喜剧,就是很朴素,俩小孩儿睡着了。

    婚后玉凤说,那回她倒是把我看得清清楚楚,即我跟大哥哥从屋后又回到客堂间时,她在楼上看我走过廊下,穿的茄色纺绸裤,白洋布短衫,心里只觉得是好的。千万年里千万人之中,只有这个少年便是他,只有这个女子便是她,竟是不可以选择的,所以夫妻是姻缘。

第二部分 第21节:陈丹青:我们都活在“五四”的后果里(9)

    ——胡兰成《今生今世》

    许子东:再给一个细节,郭沫若洞房花烛夜,那个张琼华比他大两岁,郭沫若一揭红盖头,惊呼一声“母猴”!(窦文涛、陈丹青大笑)

    窦文涛:胡兰成呢?

    陈丹青:玉凤很年轻就去世了,照他自己的说法,他一辈子的眼泪都给了玉凤。那一段写得真是特别好,他出去借钱治病,回来路上说玉凤已经死了;死了以后他不回家,又返回去借钱买棺材,回去的路上在一个路亭休息——江南很多山里面有这种亭子。他说我那会儿我真不懂事,居然丧事临头在那儿眉飞色舞跟人说,我这棺材选得好啊,什么木头,价钱怎么好——一个穷青年落难时候的那种感觉。他在《山河岁月》里写“五四”那一段,你去看看,写得非常好,他写“五四”的质感,“五四”的味道,那种气味。

    窦文涛:什么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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