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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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印象-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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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日枝神社转到港区芝公园的增上寺,已是凌晨两点。此寺创建于室町时代,江户时为德川家的菩提寺,供有六代将军的灵庙。曾来此参观过被列为国家重要文化财的三门,反倒怠慢了大雄宝殿。这次以拜佛为主,连庭园带大门全都忽略不计。可惜佛像太小,大殿中间又用绳子围起来,大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倒是让人奉纳的〃钱箱〃特别大,大约长十米,宽五米。尾崎君劝我别大惊小怪,说是还有比这更大的。不知是夜深游人倦呢,还是日本人更喜欢神社,反正大雄宝殿里奉纳者不多。 

  听说历年初诣人数,以明治神宫为最多。看来还有〃更上一层楼〃的必要。回家好好睡一觉,下午再赶一次热闹。 

  果然名不虚传,明治神宫里人山人海,远非日枝神社和增上寺可比。二十米宽的表参道挤满了人,如此庞大的纵队竟一望不到头。路边巨大的电视显示屏播放着神宫里正举行的仪式,维持秩序的警察不时发布〃建议〃,参拜者慢慢向前挪动。真的是〃别无选择〃,就这么一条参拜之路。古人礼佛需〃焚香沐浴〃,今人一切从简,删去繁文缛节的同时,也丢弃了必不可少的〃虔诚〃与〃恭敬〃。如今被迫排长队,正好借此〃修心养性〃,培养出一点参拜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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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烟雨佛寺
作者: 陈平原

  没有人争先恐后,也没有人大声喧哗,保持一定的距离,挪两步,停十分钟。老人多一脸严肃,年轻人则小声说笑。和妻子讨论旁边少女的服饰,评判周围几件和服的色彩构成,不知不觉已挪到了大门边。一看表,总共花了一个小时。进了门不等于就能〃登堂入室〃,除非你愿意花大钱请神官做法事,否则就只能在大殿外〃奉纳〃了。周围人都在准备硬币,等着挪到大殿前时来个〃天女散花〃。往年经济状况好时,撒十元、百元的硬币,也有撒千元、万元的纸币;今年则多挑一元、十元的撒,有个千八百元就能出手满堂彩。 

  随人流涌到大殿前,撒钱、拍掌、祷告;又随人流涌到东门外。以为还有什么精彩的仪式,发现人群已经开始散去,方知参拜已告完成。接下来的节目是花钱买法物。二三十个摊位围成一大圈,兜售破魔矢、绘马和福袋。福袋形状一样,可颜色和功用大不相同。自认没有升官发财的希望,挑了那种专保〃身心健康〃的。把不到半个巴掌大的福袋揣进大衣口袋那一瞬间,心里感觉踏实多了。 

  回到神宫的入口处,0041电话局正在做广告,提供免费国际电话。给北京的亲友拜个年,顺便说说我们的〃初诣〃。还没等我把什么叫〃初诣〃解释清楚,规定的三分钟时间已经到了。 

  【附记】 

  据NHK报道,今年初一至初三,全日本共有八千五百四十四万人次参加〃初诣〃,其中参拜明治神宫的有三百四十八万人次。 

  烟雨佛寺 

  吾乡潮州有座开元寺,顾名思义,是唐代开元年间敕建的。小时候听了一脑子关于开元寺和韩愈的传说,也隐隐约约记得那四大金刚的尊容。文化大革命毁佛驱僧时,我不在潮州,无缘目睹。只是在我插队的山村附近,有位被迫还俗的僧人,暇来与他〃闲坐说玄宗〃。那时开元寺已改为文化馆,既无佛像也无香火,大雄宝殿被用来办阶级斗争展览,各个配殿也都派上用场,我就曾在观音堂里参加过县里组织的乒乓球赛。八十年代重修开元寺,我恰好又出外念书,无法恭逢盛典。虽说此后每次回家乡,都不忘上开元寺走走,但已经没了儿时的那种神秘感与神圣感。坐在菩提树下,望着香火日盛的大雄宝殿,抹不掉当初荒凉的记忆,实在难以参悟。 

  明知〃文革〃中各寺庙的境遇大同小异,但没有切身体验,游五台山或洛阳白马寺时,便更多注意佛像之庄严。俗话说:远来的和尚会念经;还应该加一句:远去的寺庙会显灵。道理其实一样。只有〃出凡〃,才能〃入圣〃;对于太熟悉的和尚与太亲近的寺庙,很容易发现法衣底下的〃世俗相〃。常人不觉,转而寄希望于陌生的〃远方〃。我也喜欢远方的寺庙,与其说出于信仰,不如说是想借此了解此地的历史、文化与艺术。 

  有幸到日本来〃游学〃,感觉就像挂单的和尚一样,无拘无束到处游荡,但仍以佛寺为主。阅读古代及近世日本的最佳途径,除了博物馆,就是佛寺。日本的〃国宝〃和〃文化财〃多集中在寺院,其中雕刻占了九成,建筑占了六成。经历了明治初年的排佛毁释以及神道的迅速崛起,佛教在当今日本人的精神生活中已经不起主导作用。即便如此,日本寺庙之多仍然令人叹为观止。据说单东京一地,大大小小的寺庙就有两千多座,我游览过的尚不足十分之一。 

  忽忆及唐人杜牧的《江南春绝句》:〃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历来注家多喜欢在〃四百八十寺〃上做文章,强调此诗主旨为讽诫朝廷之大建佛寺糜费钱财。我却对〃烟雨〃二字感兴趣,总觉得这里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朦胧美。此次东游,更证实了我的直觉:寺庙的魅力离不开〃烟雨〃。对于真正的信徒来说,进寺庙自是不必考虑〃阴晴圆缺〃;可像我这样缺乏坚定信仰的人,往往需要外缘来接引,这时〃烟雨〃便起了很大作用。 

  烟雾缭绕的大雄宝殿,与微风细雨中的石塔,同样给人暂时脱离尘世的感觉。〃烟〃好烧而〃雨〃难求,因而,我更喜欢后者。 

  下雨了,如果记得带雨伞,我会顺路拜访寺庙,或者就在路边站一会,聆听断断续续随风飘来的念佛声。和尚所礼何佛所念何经与我无干,我只是欣赏这种〃幽玄〃的情调。此时路上行人稀少,寺庙益显凄清,大都会的喧嚣暂时隐去,心境格外澄明。远观佛寺,若有若无,若隐若现,平添几分神秘的意味,不若丽日中天时的〃造作〃。东京的寺庙大都为战后所重建,且因地皮昂贵而缩小规模或干脆改为楼房,外观上远不及奈良、京都的古寺有魅力。只有在虚无飘缈的烟雨状态下,可以忽略新寺庙造型上的缺陷,而专注于隐隐传来的梵钟。 

  当然,如果忘记带雨伞,或者雨如倾盆,那还是赶快回家好。 

  踏雪访梅 

  昨夜大雪,电视报道东京附近若干高速公路关闭,铁路上发生撞车事件。今早起床,撩开窗帘,但见白皑皑一片。对面楼顶积雪十几厘米厚,路边栏杆悬着的雪挂也有手掌宽。忽忆起半月前游附近寺庙,似乎在那里见过一株寒梅,今日说不定已悄然开放。东京不乏赏梅的好去处,旅游书上多有介绍;可我更愿意拜访〃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的〃隐士〃,何况还有踏雪之〃雅趣〃。只可惜当初没在意,记不得此梅隐居何寺。好在那几个寺庙相距不远,不妨逐家寻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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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踏雪访梅
作者: 陈平原

  说来惭愧,虽然念过不少咏梅诗词,可〃踏雪访梅〃这还是第一次。粤东平原气候温和,不适于寒梅的生长。小时候,每当忆及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陆游的〃月中疏影雪中香,只为无言更断肠〃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家乡常见的〃桃红李白〃。学画时,我的梅花总显得过于肥大,无论如何出不来〃冰清玉洁〃的感觉。直到负笈广州,方才见到〃众里觅它千百度〃的梅林。只是广州四季如春,有〃梅〃无〃雪〃。十年前初到北国,最为激动的〃事件〃便是终于见到真正的〃雪花纷飞〃。此后,每当窗外洁白一片,我便〃踏雪〃去也。遗憾的是,北京有〃雪〃,却又无〃梅〃。 

  雪仍在下,不过变得若有若无。风过处,抖落一树梨花。撑着雨伞,朝最远的常光寺走去,目的是一路包抄,保证不会错过。 

  常光寺有〃国史迹〃〃福泽谕吉先生永眠之地〃纪念碑,地图上作了标示,很好找。寺不大,两层楼房,乃战后所建。上次已经侦查过了,除了福翁之碑,无古迹可寻。墓地静悄悄,修剪过的矮树丛上铺着一层厚雪,墨绿色的碎叶缀着如此〃飘逸〃的白花,居然给人一种沉重的感觉。大概是看多了葬礼上的花圈,很容易由白花联想到死亡的缘故。奇怪的是,墙角真的摆着四个挺厚实的花圈,这在东京的墓地里很少见。走近一看,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是寺僧废弃的汽车轮胎,一夜大雪竟成了天然的〃花圈〃。 

  福翁墓前雪地上,已有两行清晰的足迹。脚印颇为零碎,大概来访者年纪不小。墓前供养的鲜花,本就以白色居多,一夜之间忽然〃长大了〃;远远望去,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正在墓前合十,忽闻妻子惊叹,说是又发现了一处〃古迹〃。就在福翁墓的斜对面,有一座〃幼稚舍创立者和田义郎碑〃,碑文乃福泽谕吉所撰。福翁不用汉文写作,猜读起来不免稍费工夫。以我的日语水平,见到复杂一点的句子就头痛,碰上俳句或和歌则只有投降一路可走。 

  忽想起鲁迅留学东京时,不知是否也有踏雪访梅的雅兴。之所以有此联想,就因为《野草》中有一则,提及朔方的雪花〃永远如粉如沙〃,而江南雪则〃是极壮健的处子的皮肤〃。后者〃隐约着的青春的消息〃,正是借此寒梅透露出来:〃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东京的气候及生活习惯,近绍兴而远北京,想来其雪也是远朔方而近江南。鲁迅见此梅花点缀的东京雪景,是否也给予〃滋润美艳〃的评价?我没有在江南踏雪访梅的机缘,正好借此行补读鲁迅先生的《雪》。 

  东京的寺庙门口多有应时的和歌或俳句,我大部分〃熟视无睹〃。没想到今日隆崇院所书白隐禅师诗句,既好解又切题,似乎为我而设:〃旧年寒苦梅,得雨一时开。〃白隐乃江户时代复兴临济禅正宗的名僧,有《夜船闲话》、《槐安国语》等传世,不知此诗句出自何集。隆崇院并无梅花,倒是有一尊延命地藏大菩萨铜像颇为可观。此像已有两百五十年历史,原为纪念一心院专念寺某上人说法一万回而造,一九二七年方才移居此寺。铜像本不算高大,加上座基也就四米左右;可周围是墓地,菩萨身上又披着雪,静穆中确有普渡众生的慈悲在。此寺的僧人颇勤快,墓地里几条主要的小石径已经打扫过了,而且路边的雪堆也略作修饰,没有突兀的感觉。尽管我更喜欢白茫茫一片因而显得圣洁的墓地,但还是很感激寺僧的好意。 

  对面的清岸寺又是另一番景象。两个少女正捧着小树丛上的积雪,一边说笑一边打闹,见游人来便回屋里去了。此地寺庙与民居杂处,没有截然的分界;再说日本和尚允许娶妻育儿,寺庙有少女出入一点也不奇怪。我访此寺,纯粹为了那株两百多岁的樱花。时近立春,樱花尚未苏醒,半截枯死的主干上堆满白雪,跃跃欲试的旁枝也镶了一道白边。倚着树干的,是一幢两米高的石灯笼。东京随处可见石灯笼,但要找古拙质朴且显得很有年纪的也不太容易。关键是那象征着岁月流逝的青苔,不大好伪造。或许是因为下半截有矮小的柏树遮丑,上半身有苍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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