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29-大家     :"明月"四十年精品文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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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29-大家     :"明月"四十年精品文丛-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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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愈来愈不满意,是整体的不满意,而且是每况愈下。    
    昨天晚上我们还在讨论这么一个问题,讲到埃及卢克索(Luxor)的太阳神庙里那伟大无比的石柱阵。那些石柱,就是我们十二个人拉起手来也围不住一个,每一个石柱都高举入天,上面刻满了古代的象形文字。这些石柱让所有人感到震撼。我问当地的一个学者,他说,这些石柱已经不是建筑意义上的石柱,事实上,我们人类就是这样的石柱,从泥土中起来,慢慢地慢慢地询问上天,所有的问题都刻在石柱上。所以这一个个指向蓝天的石柱,带着人类的许许多多的疑问,试图和上帝沟通。我看了很震撼。所有的游客也都抬起头来仰望石柱。但是,只要离开石柱就看不到这一切了。埃及现在很普通的建筑,都没有完成,再简单的房子他们也不愿意造好裸露着一根根水泥柱,有了一层楼,他们就住在一层楼里,二楼没造,但水泥柱一根根地往上升。问他们为什么不造好,他们说,不急嘛,没造好住进去,才叫新房子啊。但问题是,这样耽搁已经十年了。五千年前,他们已经有了这样的代表人类精神的石柱高插云天,但是,五千年后,连一个最简陋的水泥柱,几十年都没法造完。这个文明失落得让我们痛心。怎么会这个样子?这是我们一路上不断想的问题。    
    文明一定是孤独的。在早期的时候,正因为周围都是野蛮,它才成为辉煌的文明。也正因为它是孤独的,它会受到野蛮的包围,也一定会吸引野蛮来征服它。这是必然的。另一方面,任何野蛮人对文明的征服也一定是先从扫荡它们的文明层面开始。结果这些地方比野蛮的地方还要荒凉,文明的故地就成了亡国奴的所在地。这种逻辑在历史上不断地重复。有时候,文明的故地也会出现一两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他们为了自卫或报复,就成了远征军的司令。结果整个文明故地就成了跨国远征,那是非常可怕的。文明就进入了这样的悖论,它最后的结局永远是悲剧。    
    我在一篇日记里提到,我非常感谢我们国外的旅程终结在尼泊尔。尼泊尔就像一座桥,我们要走回中国只能通过它。我们原先并没有把尼泊尔当做一个重要的点,但是进入它的时候,全车的人都傻了,一时间车厢内变得非常安静。我们痴痴地看着车窗外正常的生活,痴痴地看着窗外的绿色。如果说在希腊我们还能看到蓝色的话(希腊绿色也不太多,尽管在岛上有些橄榄树),后来的旅程中绿色愈来愈少,一直到尼泊尔,我们才重新看到绿色,看到正常的生活。所以走到这里,就产生了另一个巨大的疑问:我们不是在考察文明故地吗,为什么到了文明程度不高的地方反而产生了惊喜?我们惊讶的对象,喜玛拉雅山南麓也好,原始森林也好,一定比我们人类更早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于是得到一个非常奇怪的结论,人类折腾了几千年,他最喜欢的东西,居然不是自己创造的,比如喜玛拉雅山不是自己创造的,比如原始森林也不是自己创造的。我们无法改变人类文明走过的道路了,但是我们有没有可能对人类的文明状况作一些思考呢?我们不是在跨越世纪吗?我们不断地膨胀,不断地拥塞,结果是战乱,然后是毁灭,毁灭的情景是如此的惨痛,而没有毁灭的虽然欣欣向荣,但却隐藏着巨大的危机:人口的爆炸、资讯的泛滥、科技的发达和失控,各种各样的命题重新出现。环境的严重污染和生存空间的日益狭小,于是大家就逃,逃到类似尼泊尔的地方去。


《大家》 第二部分《大家》 思索中华文明的本质(1)

    ◎“文明”比“自然”更野蛮    
    当时在尼泊尔的雪山底下,我就想:最初人类要文明,是为了摆脱自然环境的野蛮。多少年下来,人们终于发现,更野蛮的好像是文明本身,而不是自然。这样以至于几千年过去之后,当我们重新抬起头来打量自然的时候,我们会想,虽然几千年前想对它的摆脱可能是有道理的,但是我们现在要回来了。于是我们终于想起中国先秦诸子,比如孔子会说:“我本来就叫你们要有节制地享受,而不能过度。”老庄更会说:“如果自然和文明放在我眼前,我宁可要自然,不要文明。”这是老庄哲学一个重要的观点。    
    我很感谢有尼泊尔这样一个地方来作个总结,它对前面的访问带有一种逆反性质,这种逆反性质的思考比较痛苦,但是也比较深入。另外一方面,我们这一行进一步认识了中华文明是什么。对于中华文明,像我们这代人,由于种种原因,曾经对它提出许许多多的责问。中华文明曾经给我们带来的灾难,它曾经给人间带来的各种各样的麻烦,还有它的保守,使我们对它提出责问。这个责问,到现在看来还是正义的。中华文明,确实有很多毛病,确实值得责问。但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放在眼前,就是为什么和它同龄的文明都衰亡了,只有它还在,活下来了,而且还活得像模像样,总体状态比别种文明更有生命力?    
    ◎思索中华文明的本质    
    我不断地和我的同伴讨论,同时也看一些书。至少可以找出下面几点原因。第一,就是我前面提到的,远征。这个概念对于我们中华文明来说是比较陌生的。在中华文明的历史中,哪怕是再雄才大略、自命不凡的皇帝,他们也从来没想到过要去打遥远的希腊,或去打一下埃及(尽管当时他们对世界地图还非常无知),他们从来没有这个念头。我们一直责怪郑和下西洋怎么从来没有取得领土的欲望,我们觉得有些丢人。但是通过这次旅行,才认识到未必如此。我曾看过一个美国人写的世界文明史,他写到中华文明的起点时有这么一段话,大意说,中华文明非常奇怪,它比埃及两河文明的出现来得晚,并且是在印度河文明开始衰落后才露出曙光的。它是早期登上人类的文明舞台最晚的一个,但是,它和其他文明不同的是,它登上了,就不再退场了。这位美国学者认为,中华文明不衰落的第一原因是这个文明从未发动过一场远征。他的基本逻辑是,任何军事远征都是文化自杀,包括胜利者。譬如亚历山大的远征,把希腊文明推向全世界,但是,谁都知道,希腊文明衰落的关键地方,就在于当它用战争的工具推向另一种文明的时候(即普遍推广的时候),它的文明本身就产生了质变。没有一种东西是没有边界的,就像人类不可以没有皮肤一样,当文明没有边界的时候,它这个文明就衰败了。历史上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中华文明从来没有成为一种远征力量,所以它保存得比较完整。这样思考,不是刻意找出一个坐标来诠释,而是实际上确实如此。我们这次走过的十个国家,当它们尚在遥远的古代的时候,已打得昏天黑地。希腊已经打到了印度,在巴基斯坦附近我们可以不断看到亚历山大的遗迹;波斯不仅打希腊,也打印度。两河文明打得就更厉害了。只有一个例外,就是中国。比较起来,在古代,中国是最安分守己的文明。中华文明的第一图像长城,它是要守,而不是要攻。这让我们能够解读中华文明内在的智慧。


《大家》 第二部分《大家》 思索中华文明的本质(2)

    另外,走了那么多地方,我们感到,其他文明的破败,在于严重的社会失序。这个严重的程度完全超过我们的想像。像我们这一代人,想得更多的是,到底要老秩序还是新秩序,但从来没有想过没有秩序是什么。我们这些人,比较多的是,为呼唤一种新秩序而努力,要和老秩序战斗,要找出它的毛病来。我前面描述过,在巴基斯坦和印度,几十年没有扫的街道,堆积如山的垃圾上站满了赤脚的小孩,还有不同年龄的人,在路边闲站着。好像要站一辈子,谁也不去耕种背后的土地。这是严重的社会失序,完全没有管理。那里也没有交通规则,车子可以堆到六七米高,最高一层站满了人,没有栏杆。车子没有反光镜,即使有也很小,并且折起来。我们觉得不可思议,不知道那些官员在干什么。    
    我记得在印度佛教诞生的地方,就是释迦牟尼修行的山洞,我和主持人李辉爬到那个山洞的时候,发现下面有很多蠕动的东西,仔细一看,全是乞丐,而且全部是麻风病人乞丐——密密层层。你会感觉到真的进了地狱,太恐怖了。进入山洞,里面的喇嘛又说,你们赶快离开,这里有持枪匪徒。我下山时就在想,这离释迦牟尼看到人间之苦创立佛教的时候,到底有多大的差别。几千年过去了,这种社会的失序状态,似乎仍没有任何解决的希望。在这种情况下,文明要保存非常非常难。密集的人口,失序的文明,它所呼唤的,一定不是高尚的、精雅的东西。比如在印度这个在我看来是严重失序的社会中,佛教就存在不住。    
    佛教是印度最高的文明,13世纪就灭亡了,后来重新从斯里兰卡输入了一点点,倒是唐僧取来在中国发扬光大。由此可以证明一点,战争可以埋葬文明,社会的失序也可以埋葬文明。在中国,不管哪个朝代,多数皇帝还比较负责。还有一点,也是我多年来研究的课题,就是中国发明了以科举考试为基础的文官制度。理论上说,全国任何男子,只要通过科举考试,就有可能成为管理人员。这些人,没有经过官场训练,但是经过儒家的文化道德训练,他也没有经过司法训练,但是可以运用他的文化道德训练的判断,来处理每天遇到的麻烦。结果,每一个角落,每一根神经,都能管理得比较有序。当然也有局部失序,但整体上比较有序。    
    这两点是外部原因。当然还有内部原因,比如中国没有陷入到宗教迷狂,中国也没有像埃及文明一样因为自傲而走向彻底保守。中华文明也比较保守,但是“和而不同”的哲学使它比较宽容,比较平衡,所以它不可能保守到极端。所以说,在中国,革新者比较苦恼,保守者也比较苦恼,因为它要求平衡。这个文明,如何使自己避免发动远征,避免失序,如何使自己避免自我迷狂,又如何避免一种脆弱的保守……关于这些问题,我以前隐隐约约有些感觉,但很少从整体上去理解。这次走了这么一大圈后,在对比中重新认识中华文明。我想我和千禧之旅的队员会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当然我并不是说在现在世界大转移的情景下,中华文化一切都是好的。因为它是唯一存活的,所以它的老年病也是唯一存在的,这是高龄所必然产生的毛病,因为高龄,它的各种毛病的积累也特别多,有时几乎到了触目惊心、积重难返的地步。    
    这种比较是有意义的。如果仅仅从比较文学的意义上来了解中华文明,我们在二十年前就可以讨论了。事实上,这种比较一定要和实地考察联系在一起。在现代交通发达的时代,这种较原始的实地考察的必要性在于,一切文化的本质集中存在于它的发生阶段和发生地,所以必须通过考察古代文明,来了解我们中华文明的本质,这样我们才能成为一个更自觉的文化人,完成一个实证意义上的比较,而不是书面意义上的比较。我希望千禧之旅能够给我们的文化思考和研究带来一些启发,以后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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