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52-水龙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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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2-水龙吟-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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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自由取书。”    
    卫仲甫吓出一身冷汗,心想:“我几乎死得不明不白!”不敢耽搁,连夜带着难民与数千卷藏书逃走。他凭着腰牌通行无阻,先是逃到曲阿,后经多次迁徙,一直到了水道纵横、大船难以通行的芦花荡才定居下来,一手建立起“玄牝庄”。经过仔细清查,赫然发现从皇宫携出的藏书全是武学典籍,其中尤以剑术图录最多,共计一千七百五十余卷,原来那座书阁竟是陈朝大内的秘藏武库。


《水龙吟》 第三部分第五回 方圆神诀(6)

    卫仲甫在庄内筑了座阁子,贮藏这些记载着精妙剑法的经诀图谱,穷毕生之力编排整理,还谈不上钻研,堪堪编成一部索引目录。卫家后人继续整编,更大肆搜罗武林各家各派的剑法,或补遗阙、或增收藏,因而赢得了“剑史”的美名。这座书阁被命名为“百花阁”,而那部用来按图索骥的条目明细,自然就是名动江湖的《百花剑汇》了。    
    因为有这层关系,卫家处罚孩子的手段也就格外别致,无须着落藤条鞭子,受罚者手捧文房四宝,跪在内堂卫氏先人亲书的《侠客》诗前反省半日,然后关进百花阁里抄书。玄牝庄卫氏虽是武林世家,然而肩负编纂“剑史”的重责大任,子孙不可不通文墨,百花阁的悔过堂上挂有一副楹联:“知过宁改,杖责徒伤志气。见贤思齐,笔缮更显文章。”正是卫家庭训的精华所在。    
    但是卫家的列祖列宗却万万没料到,后代竟会出了卫缺这等奇葩。    
    从他懂事起便三天一小过、五天一大过,在乱法犯禁的事儿上确有过人才华,屡屡别出心裁,发前人之所未发,未及十岁,一部三千言的《老子道德经》已抄过上百遍。卫玄不得已,改罚《庄子》内七篇,字数整整多了一倍不止,谁知卫缺短短半年内又抄了二十来遍,全无吓阻之效,于是乎从《庄子郭注》、《论衡》、《典论》、《中说》、《抱朴子》乃至初唐王杨卢骆的诗赋、韩柳二公的古文,一路罚到了祖传的《百花剑汇》。卫缺读书不拘小节,向来不信微言大义那一套,十几年抄写下来,腹中文墨虽无甚长进,倒是硬生生逼出了一手好字。    
    这《百花剑汇》详载百花阁内所藏剑诀经谱共计一千九百八十五门,涵盖六朝、隋唐至今,姑且按下近百页的绘形图说不表,光是文字出处、条目等便有洋洋洒洒五万余言,就算日夜赶工,少说也要抄个十天八天。卫缺虽已抄过几次,仍觉得是件苦差。    
    “下回再到悔过堂来,我便教你抄《史记》一百遍!”    
    他月前因故被罚入悔过堂时,卫玄曾经严正警告他。卫缺心知这次祸事闯得不小,生怕真要抄完一百遍《史记》才得自由,干脆带上那部前几日才抄就的《百花剑汇》,以提醒父亲确实执行“家法”,无须外求。    
    背后脚步声响起,卫玄拖着长长的影子走进堂里。堂外余晖灿烂,隐隐传来前院仆役往来喧闹的声音,正为了今晚大宴乡民的上巳筵席忙碌着。    
    “起来说话。”    
    卫缺低头起身,不敢迎视父亲的目光。    
    “我要知道是怎么回事。你老老实实说,不许有半句虚言。”    
    “是。”于是将司徒齐如何出言不逊、如何打伤余七、自己又是如何打败他兄弟俩、逃出司徒千军的掌握等,细细描述一遍。卫玄听他使诈骗过司徒齐,眉头一皱,着意多问了几句,竟与卫盈如出一辙。卫缺心知不妙,又不敢不答,说得七上八下、冷汗直流。    
    奇怪的是卫玄并未如预期般严厉责备,只是拈着长须凝视壁上的《侠客》诗,若有所思。卫缺不敢打扰,静静垂手而立,心里叹息一声,暗自祈祷《史记》里别有太多生难字词才好。    
    卫玄长叹一声。    
    “你姐姐的事我自有区处,你不用过问。无论如何,你动手打人总是不对,爹爹还须罚你。”说着掀帘走入内室。卫缺快步跟进,嘴上却忍不住问:“爹,咱们不到悔过堂去?”    
    卫玄闭口不答,伸手在壁上书龛里轻轻按了几下,墙底忽然露出一处机关暗门,其中黑黝黝的毫无光亮,目测难知深浅。卫缺心中一凉:“完了、完了!原来爹在这里还藏着一部大书,居然要偌大的地窖才容得下,怕没有百千万字罢?”深自后悔没抢先一步讨得史记汉书来罚,落得要在地窖里抄抄写写度过余生的悲惨下场。    
    卫玄带着他跨入暗门,下得几级石阶,突然转入一间宽敞石室,四壁堆满文卷,内里空气甚为干燥,夹着丝丝凉风,显然有秘密的通风口。卫玄以火折点亮角落里的铜柄长明宫灯,室内顿时一片光明,只见地上遍铺青砖,接合处几乎无隙可寻,材料做工皆极为考究,其中书龛壁龙、横几扶座,乃至几上的砚台镇纸、瑞脑金兽,无一不是鎏金嵌碧,古意盎然。卫玄打开一个桐木密柜,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爹给你七天的时间,将此书抄写妥当。”卫玄指着门边的暗格:“此处是控制暗门开合的关键,你白日将门闭起,切不能让其他人发现这个房间,连你娘、你姐姐都不行,知道么?”    
    卫缺讷讷点头,只觉这事委实太匪夷所思,一时间瞠目结舌,脑中空空如也。    
    卫玄轻抚着暗格上方的一处圆孔,那圆孔比制钱稍大,周围镶嵌着精巧古朴的铜饰,作虎嘴形状,被摩挲得晶亮无比,显是年代久远。“我每日派人将饭菜送到堂门口,你从这个窥孔看人走远了,再上去取用。”交代了些生活琐事,无非叮咛他紧守秘密、专心抄写云云。    
    卫玄临去前从桐木密柜取出一个黑布包袱,将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物事揣入怀中,动作十分迅捷利落。卫缺看得不很真切,依稀是具布满花纹的铜雕之类。    
    密门倏地关上。    
    卫缺仿佛置身梦中,对周遭一切毫无真实感。他心目中的父亲是光明磊落、受武林景仰的正道巨擘,完全无法与密室、暗门、窥孔等产生联想,卫缺因为自己接触到父亲不为人知的阴暗面而心生恐惧。为了抚平不安的情绪,他压抑着四处翻找查看的好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于手里那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本锦织绣面的精装书册,硬底封面以泥金题着“方圆诀”三个篆字,并无落款,装订得十分考究。“方圆诀?没听说过。这书也不过才十几二十页,怎地要抄上七天?”卫缺自言自语着。随手翻看,发现内里纸质却是一般,斑驳黄旧,边缘还有几处蠹迹;微一凝神,不禁露出会心一笑。


《水龙吟》 第三部分第五回 方圆神诀(7)

    须知武功秘籍与普通书籍大不相同,多半藏有夹页、夹层、套书、无形暗字、哑谜图画等机关,用来保护各家绝不外传的心法奥秘。卫家搜藏了上千部武功图录,穷尽十几代的心力努力钻研,正是此道的大行家。卫缺从小耳濡目染,拿到书一不看内容、二不管好坏,先研究书页装帧有无古怪再说。    
    这部《方圆诀》封面华丽,内页却十分陈旧,显然外皮经过修补,那硬底的锦织绣面是后来才加上去的。卫缺看得趣味盎然,本想一刀划开装线,拆开来一探究竟,碍于此书终须归还父亲,只得作罢。他随手翻开检阅,书中字句皆以钟繇体的雕版大字印成,印工粗劣,似是坊间手笔;行与行之间的距离颇宽,当中写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还夹杂着朱笔批注,令人眼花缭乱。    
    卫缺翻到的那页印着:“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这段文字是他自小便抄熟了的,乃出自《庄子》内篇的《大宗师》。卫缺心里直犯嘀咕:“明明就是《庄子》内文,怎地换了个名儿骗人?”顺着首句“杀生者不死”看去,只见旁边一行小字:“绝贪生之虚觊,谓之杀生。夫观四肢百骸之用,存乎一息,不为物境所迁,随变化而俱往,流转川行,任其自将,焉得尽时?是人自尽也。”其后教人如何导气自然、如何发力于无意之间,竟是门深奥的内家心法。    
    卫缺微微一怔,随即醒悟:“是了!定是某人在读《庄子》时灵感忽至,创制了这门武功,随手写在书页的飞白处。后人为保留真迹,于是将写了心法的这篇《大宗师》拆下,另行装订。爹让我抄写的《方圆诀》,自然是指这些写在行间的蝇头小字了。”只见每句印文旁都写满了小字,或引郭注,或引崔■、向秀之注,甚至有骈四骊六的汉赋体裁,注明是出自汉代淮南王刘安古注的。但无论是哪一家言,皆被阐发为导气运行、心死神活的法门,信手拈来,文字清丽晓畅。卫缺一路追读,越读越是骇异。    
    这页心法教人如何置身于变乱纷纭之中而五体不动,将四肢百骸、气脉运行化为一面明亮的镜子,藉此反照将、迎、成、毁的各种变化,一面送往一面迎来,一面坏灭却又一面生成,因之旧力不断、新力迭生……    
    雁书三复。这是“雁书三复”的心法!从未出现在卫家任何一本典籍、仅靠父亲卫玄口传的卫门绝技“雁书三复”,竟是来自这部神秘的《方圆诀》!    
    卫缺双眼迸出奇异的光芒,口中不自觉地默诵着那些比父亲所授更精微奥妙、更博大深邃的的细小字句,以颤抖的手指揭开了下一页。    
    卫玄在书房里端坐片刻,倏地一挥手,数尺外的灯焰“噗”一声骤然灭去,灯上的薄纱罩笼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子时已过。    
    今晚的上巳宴热闹非凡,卫玄命厨房准备了丰盛的筵席,乡民无不尽兴,吃喝到入夜后才零星散去。庄里的仆役丫鬟忙碌了一天,俱都早早就寝,整个玄牝庄的灯火不到戌时便已全数熄灭,只剩下书房还透着些许微光。    
    现在,连书房都已笼罩在这片寂静深沉的黑暗之中。    
    卫玄换上了一袭黑衣。并非寻常窄袖紧身的夜行衣,而是通体漆黑的华贵绣袍,两肩披挂绸缎缀成的披膊(软式肩甲),紧连着宽大的护项披肩,头戴模仿兜鍪(头盔)形制制成的掩耳头巾,哪里还像个武林世家的家主?简直就是唐太宗麒麟阁里挂的边帅图像。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青铜面具,长吻炽目、飞鬃如电,制成怒贲的天马形象,造型线条利落如刀,极为传神,正是卫缺见他自密柜取出之物。马脸面具上布满了精致细密的表号兽纹,纹路间以金银鎏錾,涂饰以青蓝珐琅,额间嵌着个篆体的“天”字。卫玄叹了口气,戴上面具,一身黑衣在黑暗里几乎难以辨认,只见半空里浮着一张狰狞贲狂的金属马面,直如鬼魅一般。    
    马曰“绝尘”。属干卦,象天,为八门之首。    
    戴上这张面具,他便成了另一个人。玄牝庄、妻子儿女、武林声名……再也和他没有关系,他所背负的是更加沉重的宿命,同时也更丑陋不堪。卫玄永远记得当年父亲将面具交到他手里时,那种不忍不舍但又终于松了口气,安心死去的模样。如今他有三个儿子,却不知道要将这个可怕的命运交给谁——至少当他还是“卫玄”、仍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时,他不忍心作下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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