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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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之旅-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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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近代的悲剧,就是在时代压力与传统价值观两者的冲突下形成的。我的父亲经历了国民革命的前半段,他看清了政治的真面目,却没有能力脱离苦海。我个人则又承袭了他的无奈,继续挣扎在另一个崭新的时代战场上。
  因为有了父亲的前车之鉴,我完全放弃了对政治的任何幻想,从而立志探索,到底什么才是人生真实的方向。我所看到的,是人类更大的灾难,中国不过是险滩中的一个礁石,而河水已经泛滥,人类文明面临崩溃的边缘。父亲没能为苦难的中国尽到多少力量,我也对当前的危机束手无策,因为,人性如同脱了缰的野马,整个世界已经濒临疯狂。
  所幸,在我们传统文化的洗礼下,我走上了自己该走的道路,看透了事物的因果。最后终能全身而退,所以才能陈述这一段因果。
  国民政府在革命成功之后,打着民主的旗号,却用违反民主的理念,要以武力统一全国。可是,“民主”如何统一呢?政治意见一致?利益权力相同?还是在万众同心之下,理所当然地捧出一个真皇帝、假总统?
  各省要求“联省自治”,而中央则坚决反对。于是地方群起反抗,结果是生民涂炭,二十多年之中,年年内乱不已。
  父亲并没有看到这些因果,他是革命的忠实信徒,只是他却在其它“同志”们没有觉醒之前,就认定与其仅用武力征服异己,不如以“王道”化之。在他的观念中,新时代的王道,就是“三民主义”的“民生主义”。
  陈诚也有相同的观感,在父亲的协助下,在湖北省首先揭橥了“新湖北建设计划”,其中包括民生主义新经济政策、计划教育以及二五减租等。不幸的是日军节节进逼,新政虽然略见成效,却无法彻底实施。直到大陆易帜,陈诚主持台湾省政,再起用湖北原有干部,重订“三七五减租”政策,因而奠定了台湾小康的局面。
  那段期间,我们母子寄居在鄂西建始县景阳河乡下。那里有一片峡谷平原,中间是条细长而清澈的河流,鹅卵石的缝隙间,游鱼清澈可数。入春,原野满眼新绿,秋至,则是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放眼向四外延伸,远处可见由平地拔起的陡峭悬崖耸入云际,横亘在天边。我片片断断的记忆,就像甫出土的嫩苗,领受着大自然的洗礼。在这个阳光照耀的山麓间绵延凝聚,日渐串连成形。
  母亲的肺病已进入第三期,时常咳血,八岁的峨姐负起了照料我的责任。我对她有印象大约是三岁多,我常对她挥以小拳,但她总是微微的笑着。她越不在意,我越是生气,打得也更凶,不到她叫痛不止。
  人生的悲哀就在此,身边美好的事物,我们总认为是理所当然而不知珍惜。一旦成为昨日黄花了,美好的记忆才无休无止地萦回脑际,不断地啃囓着心灵,于是痛苦烦恼纷至沓来。然而,时间彷佛一道道锈蚀的重门,过去的已经紧闭,未来的尚未开启。徘徊其间的人们,永生只能在隐密的缝隙中,吮吸那点点滴滴。
  因为母亲的病情,峨姐自然而然取代了慈母的地位,她对我的照顾可说是无微不至。只惜人在幼年不通事理,纵使沐浴在和煦的微风里,也不知春日的可贵,反而在她的宠爱下,筑起了以自我为中心的小小王国。
  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得了白喉,那好象是一种很可怕的病。有一天,母亲带我到一间极大的房子,那里有张小床,上面躺着峨姐。她见到我,没有说话,只拿了两个又大又红的橘子给我。我一见到橘子就忙着吃,以后的事一概都不记得了。
  下一幅景象,是在一个小山丘旁,母亲伏在土堆上痛哭,我在泥土中找到一只透红的小蜘蛛,正打算把它掐死,母亲突然说:
  “那是姐姐的化身,不要碰它!”
  我不记得母亲还说了什么,只是搞不清,为什么峨姐化成了小小的蜘蛛?我眼见那蜘蛛消失在泥土中,自后我再也没有见到已变成蜘蛛的峨姐。而且,在我尝到了人世艰辛、真正懂事以前,也从来没有认真地想念过她。
  多么不幸的人啊!人永远只能在时光流逝之后,才领会得到生命的宝贵。也只有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亲人,撒手离开我们而去,平安、欢乐化为乌有后,人才知道什么是空虚、孤独。亲情就像温煦的冬阳,若有似无地,淡淡而又持续地,给我们提供了生存的保障,让我们得免于严寒的侵袭。
  峨姐曾是我的褓母,我的朋友,我遮风蔽雨的护身所。每当我做错了事,惹了祸,挺身而出,代我受责的是她。每当我无理的要求,在父母拒绝之后,让我出气泄愤、饱以小拳的,也是她。
  母亲长年卧病在床,在受尽了人间的磨难后,还要承受父亲在日益恶化的国事、家事中,所爆发的戾气。母亲的抱怨与泪水,有如长江黄河的滚滚浊流,包罗了千古以来所有炎黄子孙的苦痛与灾难。母亲没有地方倾诉,最后都一股脑地倾倒在峨姐小小的心灵中。我还记得,峨姐总是默默的听着,似解非解地微笑着,在平静中吞没了涛天的骇浪。
  直到我历经艰险,航行到了风平浪尽的虚无大海时,这才又想起了峨姐。同时也真正地领悟到老子所说的“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即使仅仅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幼童,她那平静的心灵却已包容了万有,与天地同寿。
  在我记忆中,还有一幅鲜明的景象,四周是一片枯黄的稻田,我走在田埂上,后面跟着一位奶妈,我一直盘算着想吃她的奶,却又难以启口。突然间,她说话了:
  “小少爷,要不要吃奶?”
  正是做贼心虚,怎么被她看穿了?我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往前逃去。待我回头看时,她正将雪白的大奶子掏出,颤巍巍地对着稻田,挤出一道道诱人的乳箭。后来我对女性的胸部充满了憧憬,除了受到造物者的播弄外,也有部分是基于当时的印象。
  接下来的缕缕记忆,隐约是在一所医院中,一个高高的圆顶白纱大蚊帐,像是一座小山似地横亘面前,母亲指着蚊帐对我说:
  “来看看你妹妹!”
  我并没有去看,因为我不了解蚊帐与妹妹的关系,但我对医院光可鉴人的地板发生了浓厚的兴趣,立刻在地上找到了一根绣花针。母亲见了,一把抢过去,仔细地别在蚊帐上,口中念念有词。别好后,她对我说:
  “你妹妹很尖,你要小心点!”
  一直到现在,这些琐事还深深烙印在我心中,不仅因为我曾经被各种迷信影响过,也有感于人的成见,竟然会建立在一些毫无基础的偶然事件上。可是我们兄妹之间,基于我个人特殊的情况,在成年之后,彼此很少来往。
  根据立妹的生日,这段记忆应该是在我四岁之前,自此以后,掠影逐渐串连起来,一幅一幅的画面,清晰而明确。可能是由于幼年时的不幸遭遇,使我经常逃遁在过去的岁月里,以致能保持其鲜明度。姑不论是什么原因,至少我能意识到,自己这一生的经历似乎与他人不大一样。我童年时期相当孤独,只能尽量利用回忆,不断地整理、分析,并且研究、检讨。我充分应用了自己生活中宝贵的资源,使我得以认清自己。
  另外还有件事,对我的影响也很深远,那是我最早期的“思维”痕迹。峨姐死后,母亲为了“暖脚”,要我与她同睡。而我浑身是劲,连睡梦中也在奔跑,母亲实在消受不了,便把我的双脚绑起来。
  那时乡间常有土匪出没,而我一入梦,就会碰到土匪,人人都逃走了,偏偏我无论如何用力,总是动弹不得。有时我还可以用双手爬行,但每爬到门口,那高约尺许的门槛,就令我有咫尺天涯之感。那种恐怖、无奈以及绝望的感受,多年之后仍萦绕心际。
  这种梦不断地重复,害得我胆小如鼠,白天怕土匪,晚上则怕上床睡觉。直到有一次,梦境实在吓人,我忍不住撒了一床的尿,于是母亲再也不准我与她同床了。
  自后不再梦到土匪,但尿床的恐惧却又接踵而至,我愈害怕,梦中小便愈急。妙的是我明知身在梦中,也不断地提醒自己,千万要找个厕所,不要尿在床上。千篇一律地,最后总是在找到厕所后,心中还在犹豫,下身即感到一阵温暖,已是覆水难收了。
  家人天天耻笑我,这种羞惭远比梦到土匪的恐惧还要糟糕,我开始“想”办法,包括用身体把尿煨干;给自己包上“自制尿布”;甚至把床偷偷挖个小洞,下接尿壶……但是不论如何掩饰,却没有一次骗得过别人的法眼。
  直到九岁那年,有人教了母亲一个偏方,用猪膀胱熬汤给我喝。不知道是不是那种骚味远比挨打、挨骂还要可怕,总之,居然喝了一次就奏效了。但因为尿床的余悸犹存,我始终不愿到亲友家做客,尤其是绝对不肯过夜。
  幼儿园也与我无缘,有次佣人把我送到一个地方,里面团团地坐着一圈小朋友。每人胸前兜着白色的围巾,正在拍手唱歌。佣人丢下我走了,老师把我拉到座位上,我不知道大家在做什么,只觉得一切好陌生,动都不敢动。不巧小便告急,我更是紧张得傻了,不知不觉竟尿了一地。发生这件事之后,只要听说是去幼儿园,不管大人用什么方法,我宁愿挨打,死也不肯再出家门一步。
  六岁时进小学一年级,这时二娘也到建始来了,三个姐姐都与我同学。我当时实在不懂,雨生姐姐竟变成“男生”了,改名邦男,一定要我叫她哥哥。但是在学校里,她老跟女生玩在一起。由于父亲官大,二娘又有钱,很怕出事,所以派了个卫士,腰间挂着“盒子炮”,亦步亦趋的保护着。
  同学们好奇不已,后来发现我是她的弟弟,特来问我,我说:“她是我姐姐,我叫她哥哥。”这话一传开,我被母亲狠打了一顿,以后我们两家就很少来往。
  我们的邻居是建始的顾乡长,他们一家三代同堂,人口众多,老奶奶特别喜欢我,我也就恃宠而骄。他们有很多果园,四季都有水果收成。他们家最令我感到兴趣的地方,是贮存橘子的仓库。我向老奶奶磨菇,要到了仓库的钥匙,然后就整天睡在橘子堆中,吃得不亦乐乎。橘子有酸有甜,有的多汁,有的干涩。因为怕酸,从经验中我学会了分辨的方法,一摸皮就能断定内容,百拿百中。
  不久,麻烦来了,吃了上千个橘子,胃酸过多,后来饱受其苦,得不偿失。
  民国三十二年,父亲调任鄂西行辕主任,我们便搬到恩施去。离开了景阳河; 坐上滑竿,眼见那天天看到的峭壁越来越高,青黜黜的直插上云里。本来走得很轻松的竿夫们,突然慢了步伐,领头的一哼一吼地唱起了山歌,跟在后面的,则一声一声地应和。
  他们都穿著草鞋,重重地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阶梯上,山壁也回声应响。由大人的神色中,我知道事非寻常,乖乖地握紧了把手,仔细观看。
  先还看得到远处的景阳河,渐渐云气弥漫,除了前面滑竿蒙眬的影子外,只有右侧长满苔藓的巨石,倒挂着串串水珠。幸而有竿夫们前后相应的歌声,使我感觉到还在人间,否则真像一场茫茫无止的恶梦,压得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以往在梦中的恐惧是无助的,我并没有真正看到我所逃避的土匪,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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