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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风骤然停了;午间的乡村一下子变得热燥起来。
这时;山上突然传来女人的叫骂声;那女人捏着柴刀尖着嗓子骂道:“你这个挨千刀的;你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还玩女人;你田不种田地不种地;到头来连柴都不斫一根;你不得好死的!”
乔镇长忍不住抬头瞥了瞥山腰上的某个位置。
骂人的妇女叫桃子;她男人叫曹昌;前两年在村里办化工厂;后来不办了;他又去城里贩烟卖;听说前两天让派出所捉去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会儿;县里来的李主任突然将双手箍成圆形量了量桂花树杆;扭头问桂花嫂:“我没猜错的话;这树起码栽了10年了。”
“再加个10年都不够;整整25年了!我结婚那年栽的……我是1980年结的婚;今年是2005年;你说是不是25年了?10年能长成这粗就好喽!”
李主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了下来。
桂花嫂突然站了起来;嘴唇有些乌紫了:“乔镇长;我王桂花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你们都是父母官;不是不给你们面子;实在是我舍不得拿它送人。”她瞅了瞅桂花树;“它在这院里整整长了25年;换了你们;舍得送人吗?”
“你也叫桂花?”乔镇长笑了笑:“难怪舍不得哟!”
“我们不会让你白送;我们花钱买;我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李主任说得很快。
乔镇长指了指皮包:“我今天带了钱……”
“我知道你们有钱。”桂花嫂将手插在裤袋里;“你们出再多的钱;我也不卖;我就是穷得讨米;也不会拿它们卖钱。”
乔镇长从包里抽出四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捻成扇形:“这400块钱你收下;一棵200;不够再说。”
“你把钱收回去。”桂花嫂将钞票塞进镇长的皮包里;“我一句话管总了;不卖!”
“我看你是嫌钱少了!那这样好不好;我刚刚跟你们曹村长打了电话;这3年的农业税给你免了;这总行了吧?”
“我不卖!”桂花嫂转过身去。
“5年!5年的农业税不要你大嫂交一分;这总对得住你了吧?”乔镇长叉开五个指头。
“10年我也不卖!”桂花嫂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乔镇长;你别以为我不懂政策;现在国家不让咱农民交农业税了;你就别在这里唬我了……今日你拿啥都行;我就是不能把树给你。”
“你男人是谁?说来听听;看我认不认得?”乔镇长盯着桂花嫂问道。
“我没有男人。”桂花嫂笑了笑;盯着院子里的茅厕;“我家的男人死了好几年了。”
“你胡说!”乔镇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苍天白日的;这种话也亏你说得出口;你家老人还健在呢;你也不怕雷公劈你!告诉你王桂花;我对你家的情况一清二楚;你男人叫曹旭对不对;你还想唬我;说他死了;我前几天还在县里看见他!”
“走吧……算了。”李主任站起来;扯了扯乔镇长;然后转身对桂花嫂说;“你们家有没有厕所?”
“呶。”女人指了指柴草旁边的茅棚;转身进了屋。
“哪是男的?”县里的李主任站在茅棚前面不敢进去。
“我们家不分男女的……随便;左边吧;左边没人使;干净些。”桂花嫂又从屋里出来了;手上拎着开水瓶和两只纸杯。
“我们不喝水;”乔镇长不看桂花嫂;“你就不用讲礼了!”
李主任果然进了茅棚的左边;一会儿就传来了急刷刷的尿声。
“我家的厕所太破旧了……我是打算最近把它给改一下。”桂花嫂倒着开水;“这阵子光顾着砍柴了;也不知道他把图纸设计好了没有。”
“你还是决定不卖?”乔镇长接过水杯说。这时;李主任正系着裤子从茅棚里出来。
“不卖!”
“好;王树根你总认识吧?过几天;我让他来跟你说;我还懒得跟你谈了!”乔镇长将杯里的热水泼在地上;随手扔掉杯子;扯了李主任就走。桂花嫂盯着地上被热水洇湿的水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只公鸡的模样;脸一下子红了。
这时;杏花她们停止了打牌;已取下头上的棉袄穿在身上;然后抓起地上的碗筷;帮着柳婶将竹床上的“植物人”抬了回去。乔镇长从桂花嫂家院子出来后;脸一直恼着;嘴上咬着烟。村长曹稳正拎着一只蛇皮袋笑嘻嘻地跑了过来;随即揭开汽车屁股上的后盖;将蛇皮袋塞了进去。那只一直躺在桌底下的母狗突然一翻身爬起来;箭似的冲过去;一口咬住乔镇长的裤腿;村长曹稳对着它踢了一脚;母狗吠叫了一声;倒退着身子跑开了。
当乔镇长的小汽车重新贴着河堤上的六棵柳树驶出村口的时候;村里四十岁的老光棍国和正背着锈迹斑斑的电瓶从田里回来;他的手里拎着一只鱼篓;篓里面蜷缩着几条长了胡子的泥鳅和一根黄鳝;黄鳝细小得像蚯蚓一样。
五
傍晚的时候;村里热闹了起来;从学校里回家的孩子开始聚集在土场上玩耍;女孩子跳绳踢踺子;男孩子用石头“打皇帝”;屋里的女人一边做着饭;一边大声地叫骂着;不知道到底是在骂人还是在骂着畜牲。后背山里影影绰绰冒出几个挑柴的妇女;她们头上扎着毛巾;敞开着棉袄;在柴草丛中蠕动;整座大山就像一匹幕布;静静地垂挂在村舍的背后。
光棍汉国和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酡红。他刚刚喝了二两谷酒;他将那条细得像蚯蚓似的黄鳝切成条段;伙同泥鳅一起下了一大碗面条;然后喝起酒来;等到面碗见底的时候;他的二两酒杯也跟着见底了。然后;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那里面除了半包烟之外;还有一张纸。他决定趁着天黑以前将那张纸送到桂花嫂的手上。
天快黑了;孩子们一听母亲的嚎叫声;连忙扔掉手上的玩具;慌慌神神地朝家里蹿。
“跑鬼啊?又不是遇到强盗了!”国和盯着从跟前一闪而过的棕德老汉的孙子小强;朝着他屁股踢了一脚;“兔崽子;你爹给你寄汇款单来了没有?”
“你爹才给你寄汇款单呢!”小强一溜烟跑得不见踪影;巷道里立马扬起一道灰尘。
村里的男人在城里打工挣了钱;担心家里的女人收不到;多半将钱汇到村里的学校里;全村的孩子里只有棕德老汉的孙子小强至今没收过汇款单。小强他爹妈双双跑到南方去打工;将家里的田地全撂给爷爷;平时不寄一分钱回来;连买火柴的钱都是找桂花嫂借的。后来才知道;两口子是嫌邮资太贵;想着干脆到了年底一次性把钱捎回来;没想到春节回家的时候;火车上遇到了高明的窃贼;将绑在身上的钱一分不少地拿走了。
国和站在院子门口连喊了几声“桂花嫂”;见没人回应;便自个儿推开门进去了。这几年;国和没少进过这个院子;有时还帮着桂花嫂收拾着粮食和柴草。有天傍晚;睡在房里的婆婆突然开口喊道:“国和啊;你要是喜欢我家桂花;你就娶了她吧;这个主我作了。”。桂花嫂红着脸;扭头冲着婆婆吼道:“你凭啥替我作主?你要是像你儿子一样嫌弃我;就明说!”
“你进来吧……”屋里终于传来桂花嫂的声音; “我在摸索电灯的线绳;我都烧糊涂了……”
此时;屋里已经透黑;国和连忙按开打火机;用手掌挡着风;蹑手蹑脚地进了屋。桂花嫂坐在床上;被子上面压着棉袄。
国和突然感觉到手指一阵灼痛;原来;打火机上的火苗子烧了他的指头。
“我有点不舒服。”桂花嫂抓起棉袄披上身上;“晌午那阵子;我跑出一身汗;不小心撞了风……”
这时;桂花嫂已经拉亮了电灯。国和一边灭了火机;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了几层的纸来:
“我画了张图纸;也不知道合不合你意;你先瞅瞅;要是不行的话;我再修改。”
因为发着烧;桂花嫂的脸红得像布似的;她对着床头的木柜呶了呶嘴;那里放着一部红色电话机;“画啥图啊;咱又不是建高楼大厦;你还当真呢!”
“你咋病了?”国和将图纸放在床头柜上;用墨水瓶压好。墨水瓶上插着一只毛笔;原是桂花嫂的儿子用过的;这孩子正在城里读高中;他老子嫌乡下的教育质量不好;将他转到城里的中学去了;春节过后就没有回过乡下了;瓶里的红墨水也干了。
“乔镇长来了;我跑出一身汗来……”桂花嫂抓起枕头上的红领巾系着额头上。红领巾是儿子小时候加入少先队时发的;颜色都发白了;乡下的女人一遇到头痛脑热;总爱在头上系一块布。
国和瞥了瞥桂花嫂屁股底下的那只枕头;枕头足有一米多长;两头绣了长着胡须的虎头。
“乔镇长来了;还有县里姓李的主任也来了;他们看中了我家那二棵黑桂。”桂花嫂接着说。
“你答应哪?”
桂花嫂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不会卖。”国和点着一根烟;寂静的村子里又传来孩子的哭叫声和女人的咒骂声。
“我瞅乔镇长那脸色;很不好看……看来他是不会罢休的……他说了;过两天他让我娘家的兄弟来做我工作;我想好了;就是皇帝老子来了;我也不卖!”桂花嫂盯着国和说。
“是不能卖!”国和嘀咕一声;瞥了瞥床头柜上的那张纸。大前天傍晚;桂花嫂拦住从湖里电鱼回来的国和;说“我想把家里的茅厕改一改;你过去学过泥匠的;帮我想一想……”
乡下的夜晚黑得像涂了墨汁;院子里传来“窣窣窣”的声响;那是桂花树的声音。
这时;村里突然传来一阵钟响;还有女人的尖叫声;桂花嫂的心又一揪;盯着国和。国和立马冲到院子里;侧耳一听;原来是柳婶在寻死觅活地叫喊。
“不得了啊;我家的黑狗让人毒死了;老天爷啊;这日子叫我咋过啊……”柳婶的喊声是从村口传来的。她指了指马路的方向;“我亲眼瞅见那帮强盗沿着河堤跑了。”
村口聚满了人;全是妇女儿童和老人;有人捏着手电筒对着田野和河堤不停地晃动;河堤的柳枝像吊鬼似的在风上飘摇。棕德老汉拄着拐棍站在苦楝树下;大声地咒骂着;嘴角上粘着白色的唾沫。
国和一口气从桂花嫂家冲出来;一眼瞅见柳婶正蹲在堆满石头的水塘边上嚎哭;旁边躺着她家的那只黑毛母狗;死狗睁着眼睛;狗舌从嘴里伸出来;四条瘦腿蹬得直直的。
“八成是城里那帮害人精搞的鬼;冬天快到了;他们又想吃狗肉了!”秋菊嫂刚刚洗了头;手上捏着梳子。她瞥了眼国和;用梳子指着马路的方向;“你要还是个男人的话;就去跟那伙强盗拼了!”
国和瞥了瞥秋菊嫂;扔掉手上的烟;拔腿朝马路跑去;刚跑到河边的柳树底下;却突然停住了。
“咋的哪?”秋菊嫂喊道。
“这里又死了一只……”国和的声音从河边传过来;像鬼魂似的;“好像是棕德叔家的狗。”
“狗日的!”棕德老汉长啸一声;随即吐出一口唾沫;倒在苦楝树下。
一会儿;河对面的马路突然间传来摩托车的启动声;那声音越来越弱;随即就完全消失了。
这时;桂花嫂正靠在床头;手上捏着国和为她画的那张图纸;眼泪汪汪地盯着漆黑的窗外。
六
次日一大早;桂花嫂就起床干活了;头上仍系着红领巾。她打算趁着天晴将婆婆的被子洗了;然后再把老人蹭破的半边床单补一补。
在昨夜的突发事件里;村里总共死亡和丢失3头猪2只猫10只鸭18只鸡;狗是一条都没留下来。由于突然间没了鸡和狗的提醒;村里的人睡过头了;孩子们起床后发现上学迟到了;背着书包朝着学校狂奔。
“慢点啊;孩子;别摔着哩!”桂花嫂站地院子里;招呼着从门口跑过的小强;“你爷爷好些了吗?”
回屋后;桂花嫂坐在婆婆的床沿上;开始给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