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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电视的出现
电视的出现作为人类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事件,其影响也许远远超过了原子弹的发明。它几乎彻底改变了世界,而且毫不留情。电视对于人类生活的良性推动力,在这里不讲了。电视是一种超级武器,那么快速的、直接的、方便的进入千家万户。它覆盖了这个世界,无可回避。从娱乐和消遣来讲,各种曲艺、各种新闻都可以通过电视传播,大量争夺自己的观众。它的视角,它的方式,它拥有的一切,人类似乎还远远没有做好准备。比如说,我们人类的眼睛是经过了上万年甚至更长时间才适应了一种反射光,我们看文字、看周围的这个物质世界,都是借助一种反射光。我们在这种光色下非常舒服。但电视不是反射光,它直接射入我们的眼睛。
我们人类突然大面积地、长时间地面对着直射光,受到很大刺激。电视使我们空前愉悦和新奇之后,却产生了越来越大的不安。我们发现自己正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浮躁,还有不满,对整个人生和整个物质世界的极大不满。因为电视比现实的色彩更浓烈更明亮,经过剪辑改造,配上音乐,对感官的刺激是空前强烈的。它制造出来的场景不仅强烈,而且直射视界。这种不真实的彩色光束对我们是一种灼伤。经验的灼伤,感观的灼伤,从此让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坐立不安。它射入我们眼内的一切,自觉不自觉地变成了现实生活的参照,这就糟糕透顶。
电视里边的东西,人和物,包括声音、目光,都是现实中没有的,它由一种直射光打入眼内,你等于被击中。所以你离开了这个虚拟世界以后,再看生活中的任何东西,都不再满意不再满足,产生了空前的悬浮感,像是染上了永难痊愈的病症。人类对现实生活的这种强烈的不满足感不信任感,不可避免地催生出一种生命的厌烦。人类的惶惶不安,即是生存遭到破坏之后的恐惧。而且这一切一旦形成,人类就再无幸福可言了。就像染上了毒瘾一样,今天的人类正与电视相守,难解难分,真正是变得人生苦短了。人类永远都在一个塑料框子里生活,在冰冷的屏幕上生活。
电视掠夺了我们的空间,并使我们失去了尊严。我们的审美是建立在严格的现实基础之上的,而电视虚拟了一个世界。坚实而持久的诗性失掉了,更广大的生活被一种魔法隔离了。我们整个生存的真实质地发生了改变,这多么可怕。从此人们将无法理解文学,无法理解美,甚至对瑰丽的大自然也熟视无睹。伴随我们的是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习惯,一种如坐针毡的心理,哪里还会有美好的阅读。
曾经有一个人问作家,说出了心里的一个困惑:今天为什么还要读文学作品?理由就是有了电视之类。怎么回答他?因为首先要回答的是为什么还要写作?谁能告诉他?是的,不要说电视,即便随手拿一张报纸,上面有多少信息,什么拐卖妇女,暗杀,官场争斗,这些远比小说曲折得多复杂得多,当然也刺激得多。电视更是五光十色,狂舞,大片,摇滚,这一切足以吸引人了,为什么还要看文学作品?
可是文学作品仍然没有消亡。但我们知道它只对一部分人有魅力,我们现在回答的应该是魅力何来,是这个问题。对于一部分人来说,文学的执拗存在既然是一个事实,那就肯定是有原因,肯定是有其合理性和必然性。那么到底为什么?原来电视之类仍然让一部分人有一种深深的不满足感,而且还产生了深刻的厌倦。它们最终还是无法取代阅读。古往今来的那些杰出的文学作品,即由文字编织的美妙之物,的确有别一种魅力。一本好书带来的美妙享受简直无法言说,由语言文字引起的特殊快感,它给予的联想,它所开辟的巨大无边的想象空间,绝非电视所能拥有。电视特有的优势不必说了,可是电视的闪烁不定,直白浮浅的品质,正好为语言文字艺术所克制。我们或许也有这样的经验:一本厚厚的好书看到一半的时候会有不安,会想那一半看完了怎么办?有时真的有一种惧怕,所以看得很慢很慢。这种阅读的经历是难忘的,一连多少天都在巨大的幸福和陶醉里面,只要这本书没有看完,那么这种美妙就不会完。追求一种特异的美妙感,就是追求好书。这样的日子,是活在书的世界里。当然,这样的书并非是常常可以遇到的。
这样的陶醉感幸福感,何曾是电视所能给予的。这就说明生命对于语言艺术,对于它的痴迷,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要求,这种要求可能是最终也难以被取代的,就是说,只要人类存在一天,这种要求就会存在一天。当然,由于一些特别的原因,这种要求也会短时间内沉睡过去,不过一旦被惊醒,就会重新获得,就会无数次地去重温那种奇异的感受。有一些好书会被人十次二十次地阅读,当一个人觉得生命最脆弱、最痛苦、最无聊的时候,看电视也难以解脱。对人最大的安慰还是存在他心中的那本书。他把那本书找出来,然后打开,于是就有了会心的微笑。一种内心深处敏感的撩拨拯救了他。书籍包容了巨大的智慧,而不是一般的智慧。书籍对于人性最偏僻的角落的挖掘,简直无以言表。所以说真正的纯文学作品永远存在于人的生命当中,存在于生命的旅程当中,它是人类永远的需要。
曾看过一个报道,它让人深思和感动:在一个发达国家的某所小学里,正在搞毕业典礼,许多家长都被请去了。有个孩子的父母在远方不能参加,老祖母就代他们去了。当校长忘情地赞叹电视时代孩子过得怎样幸福时,老祖母就忍不住说话了,她说:不,不是这样,我们今天如果没有电视,孩子们会生活得更幸福。会场上的人愣了一下,接着是一片热烈掌声。这是心底的共鸣。
五、网络
现在正普及网络。如同电视的出现改造了世界一样,网络正使这场改造走得更远更快。它也像电视那样,兼具天使和魔鬼的双重角色,人们发明了它,却无力降服它的魔性。从此它与电视小报电台等等结合起来,形成了无可比拟的威力和效率。它使一切都传播得更迅速更便捷,而且可以让人更方便地参与。比起电视,它不仅更具有速度性和传播广度,而且传播方式特异。比起报纸和电台电视,网络可以容纳无数的匿名者,他们将完全不负责任地发布信息,随心所欲地制造各种文字和图片。这种超级的信息场和垃圾场会使一个适合人类生存的秩序世界彻底崩溃。人类为自己的言论和行为负责,人类才走到了今天,并且也将拥有明天;人类如果进入了匿名时代,各种可怕的败坏也就开始了。
信息对人的欺骗和包围会形成更为严重的后果。一个人失去了跟真实的世界打交道的机会和欲望,只满足于一个又小又冷的屏幕。孩子失去的太多,如跟动物打交道、跟天气跟树木跟自然界无限复杂的活生生的物质和生命打交道的机会,他们变得没有了能力,也没有了兴趣和时间。看起来他们懂得很多,实际上更加无知。人的整个心灵世界变得非常狭窄和单薄,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见识和见解,更没有个性,因为大家的信息都来自一些同样的地方,来自虚拟的网络世界。
有人说现在的孩子不得了,什么都懂,说他们由于网络的出现,智力已经被大大提前地开发了。这是多大的误解。这种认识的误区,在于没有兼顾一些最基本的事实。从小在网络上生存的人会有强大的创造力和想象力吗?会拥有真正而坚实的知识?他们只能是芜杂的集合体,是思想的畸型儿,是无法与现实经验对接的一代。网络使他们失去了童年,他们的童年被网络淹没了,提前消失了。真实的思维材料他不懂,草和树,动物,一概都来自网络和其他传媒。一个人面对真实所必要给出的概念和定义、还有必然做出的表述、产生的感慨,在他来说全都消失了,因为不存在这些机会。
网络人仿佛懂的很多,实际上懂得极少。所以有人开始苦恼,问写作怎么才能没有报纸腔学生腔,怎么才能写出自己?有个办法虽然简单可也很难做到:即尽可能地把电视和网络之类回避掉,要让自己亲自出门观察,到农村到大自然到人群当中,去看一看真实。你要使自己看到生活中的一棵树,遇到一棵新的树,你要想法怎样准确真实地表达这棵树,因为这次你看到的是一棵具体的树,要使用自己的语言去表达。离开网络之类,你遇到的一切,土地、人、建筑,所有的这些都变得非常具体,也非常坚实,从此你的思索和表述也就有了强大的根据。
网络跟电视不一样,因为它有更大的虚拟性,它还是匿名者的空间,是信息娱乐视听等等各个方面综合而成的超级武器。
六、文化问题
每个民族都需要捍卫自己文化的独特性,因为这是生存的必需。我们是一个儒家社会,我们有自己不同于世界其他民族的价值观和人生信念。我们力图综合其他文化,在广泛的交流中学习,但这并不意味着丢弃自己的文化。任何丢掉了自己文化的民族,使自己的文化崩溃的民族,都没有好的下场。文化是民族的基因。
可是我们不能说现在的中国仍然是一个儒学社会。我们不太自信这一点了。因为儒学在社会生活里缺乏过去那种深入的影响,仁义理智信不再被提倡,也不再致力于营造一个知书达理的社会。报纸上讲东南亚儒家文化圈之类,其实非常笼统,聊以自慰而已。现在,老一代的还好一点,年轻一代哪有什么儒学的影响。他们接受的是 “五四”以后慢慢的形成的一种综合文化,“孔家店”打倒了,半通不通的西方文化进来了,从此文化的怪胎在中国生殖繁衍。这种影响多么可怕。儒家文化最美好的部分被歪曲被利用,最后又是连根拔掉。既然如此,一个民族又将怎样生存?
更年轻的一代中,有的嚼汉保包,喝可口可乐,听摇滚,跳迪斯科,看无厘头电影,翻文字垃圾,成为最浅薄最庸俗的一拨。这些人没有是非,只有利益,是一种文化崩溃之后的溅渣和泡沫。美好的文化对人的影响,如我们的传统文化熏陶下的人的成长,只能是秩序的组成部分。现在有欧洲的基督教文化,有改革开放之后以美国文化为主导的那种商业主义消费主义文化,还有一部分残存的儒学、道家和佛教;还有苏俄社会主义的公社文化。但这几种文化在今天已经无法综合,因为最强势的是美国的消费文化对人的影响,它已经覆盖了一切。
到今天为止,许多人认为我们的文明,即儒家文化已经在崩溃。任何一个民族,当她的文化崩溃时,总是要出现很多问题,比如说伦理问题、各种目不暇接的社会问题。各个方面都开始了零乱无序,精神上没有指标没有向度,处于不上不下不左不右、没有立场的极困难极尴尬的时期。任何时期的文学既是整个文化的一部分,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