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走了一段,山坡到了高处,眼前愈发豁然开朗起来,而那青草萋萋处立着的背影,晃的段霖心头一顿。
听到脚步声,阿音回过头去,看着段霖,眼睛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如拉着再平常不过的家常道:“公子,你来的有些晚了。”
看着阳光下的阿音,墨色的长发随意松绾在脑后,似乎刻意轻描了一笔峨眉,顾盼之间,竟有几分倾城的韵味,而他那笑容,直接触动了段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听到阿音的话,段霖不语,若有的选择,他这辈子都不想来这里,做这样的决定。
跟着段霖前来的程辉张张口,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只那看押段霖的侍卫,拔出刀对着阿音,瞪着眼睛道:“罪犯阿音,快快束手就擒吧!”
恶狠狠的叫嚷,似乎并未听到阿音心里,仍旧一双眼睛痴痴的看着段霖,看了片刻,噗嗤一声笑了。
“公子,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心中定下的人选,本是周珹公子,可那天你逞英雄之后,得意张扬的模样,让我觉得像只摇着尾巴炫耀的狐狸,我也不知,为何当时鬼使神差的,竟选择了你。”
段霖心头漏了一拍,又觉得喉咙干痒,有些难以发言,沙哑道:“果真惯你,竟说我像狐狸。”
阿音笑的愈发欢快了,一伸手,一只翩跹而至的蝴蝶落在指间,薄薄的翅膀一张一合,美丽而脆弱。
微风吹过,馥郁的芬芳沁人心脾,如汲了这世间最香甜的蜜。
这味道段霖熟悉,心头却蓦然觉得无比害怕,可能真的应了那名字,引蝶殇出现的时候,虽美的令人窒息,伴随着的,却是死亡和伤害。
蝴蝶从指间飞走,阿音把耳侧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在耳后,喃喃道:“师傅说,一个人若想把一出戏唱好,那他这辈子,就都融进了那戏里,再也出不来了。可能我这辈子,同你戏演的太久,有些无法自拔了。
公子,若有来生,阿音还能在你身边,研磨写字,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么?”
柔柔的声音荡在耳际,一个“能”字,卡在段霖喉间呼之欲出。
想要应下这承诺之时,段霖却又忽的想起了母亲的死,想起了父亲的哀,想起了自己曾经圆满,如今却支离破碎的一切,甚至想起了阿音背着他,还有过一个红袖。
心下一横,段霖干脆背过身去,手在袖中握紧,止不住的颤抖。
良久,身后再没有了声音。
一旁的侍卫打算冲上前去的时候,段霖却忽然听的身后轻笑一声,那声音极低极微,仿佛一颗心支离破碎,再也提不起力气。
身边惊呼一声,段霖只听一旁的程辉大喊一声“阿音”后,便知阿音从那最开始相遇的地方,一跃而下。
段霖笑笑,泪眼朦胧,仿佛听到阿音一颗碎裂的心朝他说,若可以,权当他当初已经跳进了那渭水河,他们之间,本就是一场空梦而已。
呵呵。
段霖任由泪水滑落,想起了母亲临终前写在他手心的那个“放”字。
放下怨,放下恨,也放过阿音。
可惹了他凉城段公子,轻易就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转过身去,段霖朝着阿音的方向飞奔而去,只看见那处蝴蝶缭绕,却不见了他心心念念的身影。
飞身跃下,真好,他又看见了他的阿音。
他的阿音哭了,看见他,却又笑了。
而他只能看着他坠下,再坠下,直到奔流的河水淹没了他的身影,水面染的通红一片,又被快速冲淡。
就像阿音这人,从未出现。
而他只能悬着半个身子爬在崖边,任由挣扎,也没能将那拦下他的程辉甩开。
一切都结束了,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他的阿音离开了。
良久,段霖望着河面,望着蓝天,吃吃的笑,笑过之后,又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连破三起大案,他段霖功不可没,少年名扬,意气风发之时,封官的印到了,段霖却是谢绝了。
陆娇言昏迷不醒日渐虚弱,段霖甚至觉得阿音死了,其它的事情,再也事不关己了。
疯癫癔症的过了几天,段霖忽的想起,这本该到了他的生辰,阿音说过给他备了礼物,就藏在府上那榕树的树洞里,生辰那日才能打开。
段霖匆匆跑去,果然在那树洞里摸到了阿音藏的盒子,欣喜万分打开后,却见里面不过躺了个白瓷的小瓶,带着淡淡的药香味,还有信纸上阿音那俊秀飞舞的字迹。
愿君与妻,长相厮守。
阿音,祝。
段霖呼吸一停,将瓷瓶取出,却将那信纸折好,款款放回了盒中,长叹一口气,应下了一声,“好”。
……
永景十三年清明。
顾家坟前,淡黄的薄纸烧了几张,一介布衣的段霖抬头看着墓园前刻着“义薄云天”的牌楼,觉得有些可笑。
三年前冤案告破,当年皇帝为了十万两赐死顾家满门,三年前便用这四个字,弥补了自己的过失,如此想来,所谓君恩,果然浩荡。
城郊的小路上人来人往,段霖截下一辆马车,随着那车轮扬起的尘土,又开始了一年的奔忙。
下一个目的地是哪里,他也不知道,不过是个四处游走的穷书生,去那里都无所顾忌,无所眷恋了。
马车行驶着,段霖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纸看了看,微微蹙起眉头,细想片刻,又慢慢收好。
那是他偶然一次,一位老婆婆央他读信时遇到的,那信上的字迹,无论风格,或是落笔处轻扬的一弯,都与他段霖的字如出一辙。
或许,这次他有了一点目标。
“师傅,去青州。”
“好嘞。”赶车的师傅扬起马鞭,爽快的应了一声,随着马鞭“啪”的一声落下,马儿撒开蹄子,迎着吹面的春风哒哒奔去。
偏远的青州小镇上,农家房屋虽简陋,却也民风淳朴。
街角一处,素白衣衫的男子正挽着袖子,帮一位年长的妇人写着封家书,妇人家有些絮叨了,一句话反反复复说了几遍,那男子仍细心的帮她修改,并念给她听,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封家书才在信纸上停了笔,那妇人从怀中掏出一文钱,满意的道了声谢,带着书信离开了。
段霖过去,静静坐到妇人方才离开的凳子上。
那写信的男子熟练的取了一张信纸铺平,边拿起笔来沾着墨汁,边问道:“您想将信寄予何人?”
段霖压下心头的激动,故作平静的道:“家中书童贪玩,想写封信,唤他回来。”
那人闻声,手下的动作蓦地停了,笔尖一抖,滴下一滴墨来。
缓缓抬头,四目相对,段霖带着暖暖的笑,眼底已经有些温热。
写信的那人放下笔,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一面英俊秀气,另一面,却多了几条鲜红的疤痕。
“或许,你那书童丑陋不堪,不敢再回去呢。”
“无妨。”段霖摇摇头,“他永远都是我见过的,第二英俊的男子。”
那人音色一哽,问道:“那第一呢?”
看着那人眸中倒映的身影,段霖理所当然的道:“自然是我……”
第一章为妖之道()
整个吞云山的妖,都知道海小棠有些呆,有些傻。
蹲在山洞前的海小棠,心底并不大认同这个说法,呆倒是有一些,说她傻却过分了。
海小棠仍旧执着的认为,她是一个很有条理,很有想法的妖。比如她那风流老爹是只鸡精,她便推理着,她虽不是老爹亲生的,物以类聚,她也该是个飞禽之流,反正决计不会是一只吃肉的走兽,因为她看见她那老爹时,还没有将他一锅炖了的欲望。
再比如说,她在这洞口守门就守的极好,老爹但凡同哪个女妖精有了奸情,藏在洞中风流快活的时候,她海小棠就在门口把着风,不让任何人进去,只除了有一次她不小心打了个睹儿,被那女妖精的丈夫发现了,脱下鞋底冲进洞去时,海小棠也并未着急,因为她知道老爹法力高强,还未挨上多少打,就提着裤子拉着她跑的飞快。
只一点,海小棠觉得自己还不够精通,学的不太好。
老爹说过,妖,就该有妖精的样子,最起码奸,淫,掳,掠,样样都要会了。当时海小棠好奇的问老爹,他睡了这么多女妖精,倒地哪一个是“奸”的,她那老爹蹲在地上想了半天,才说是那隔壁坡的黄鼬精。
海小棠想想,那黄鼬精一个月里老爹不去,她都要来催上三五次,每次老爹从她那里出来,便会腿软的歇上两天不去风流,这样一想,海小棠又对她那老爹心生崇拜,老爹的魅力果然强大,奸来的女妖精都这样死心塌地,果然厉害。
不过老爹曾告诫过海小棠,找男人决计不能找他这样的。海小棠还记得老爹说这话的时候,把她上树摘下来的果子啃了个遍,脸上那表情万分肯定的道,但凡找的男人有一丁点像他,决计靠不住。
海小棠倒觉得老爹这样挺好,最起码一直对她不离不弃,虽然平日衣裳是她洗,果子是她采,屋子是她收拾,偷情时是她把风,但海小棠仍觉得老爹是个不错的老爹,只唯一忘了她的亲生父母是谁,忘了是从哪里捡的她。
嚼着嘴里的狗尾巴草,海小棠推理觉得,据说百年前这吞云山一派乱像毫无秩序,稍稍弱些,就会被吃的连骨渣都不剩,海小棠想,她那父母一定是被某个妖怪抓住,下了酒菜,只是不知是被生吃,还是炖了炖。
想到这里,海小棠觉得,除了吃果子,她也抓住过一些青蛙兔子什么的,要论吃的话,生吃有些太腥,还是炖一炖,味道比较鲜美。
身后洞口的破门吱呀一声响了,海小棠一回头,见他那老爹又拎着裤子冲出来,之前对着镜子用发箍束了半天的头发,已经歪歪扭扭的不像样子,那身他自诩风流,被她洗了无数次的白袍,也皱皱巴巴,如披了张破麻。
海小棠愣神之际,却见她那老爹冲出来,拉起她便跑,海小棠对这类情况见多识广,边跑边朝她那老爹问道:“那公釉精要回来了?”
老爹一脸严肃的点头,道:“我察觉到有一股力量朝着这里飞奔而来,我们先走为妙。”
海小棠不解,“那公黄鼬极蠢,法力也不太好,老爹你怕他做什么?”
老爹摸摸鼻子道:“你还小,不懂,偷来的情,总有些心虚罢了。
“哦。”海小棠半懂不懂的点了点头,回头看去,老爹那“奸淫”而来的相好,正站在洞口,用一片小的可怜的肚兜捂着胸口的两团,朝着离去的老爹抛了一个媚眼。
这个媚眼,竟把海小棠看的双腿一软。
用力甩了甩脑袋,海小棠警告自己道,老爹说她是个女妖,女妖该对男妖精起色心才对。可海小棠还是下意识的悄悄摸了摸胸口,默默咽了一口口水,暗暗想到,也不知她那未来的相好,嫌弃不嫌弃“胸怀坦荡”的女人。
回到自家洞前,海小棠将铁锅里的水烧开,抄起菜刀在案板上极其熟练的剁了些蘑菇青菜扔进锅里,盖上锅盖,手里拿着刀,看着蹲在不远处的老爹,直把她那老爹吓得浑身一抖,颤颤巍巍的指着海小棠道:“你……你这丫头打算做什么?老子养了你这么大,可不是让你把我做成乌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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