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阿嗔驰马而去,留下一句话。
“帝都?”鞠公子纵马追上她,疑惑道。
“怎么?”阿嗔一踹马腹,奔得更快。
“王遮山在帝都?”马背上的鞠公子习惯性跟上速度,惊愕问道。
“嗯!”阿嗔点了点头,策马而去。
同一日的帝都,也正是风雪交加,暗灰苍穹飞满点点白雪。天的尽头,翻滚无边灰云。天地间席卷寒风,帝都城北那金碧辉煌的大宅内,早已银装素裹,亭台楼阁,假山湖泊全都披上一层霜雪,琼楼玉宇般晶莹剔透。
密棋兀自端立在二楼高阁栏杆内,极目远眺那无尽雪白。仁清公主款步走来,轻轻靠在他的背上,她的手微微颤抖,合抱在他腰间。密棋一怔,敛了眉,却只是笑道:“怎么了?”
“带我走罢?”仁清公主呢喃道,小小的脸孔靠在他宽阔的背上。
密棋显然一惊,却纹丝未动,他早已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在与仁清公主这场充满诡计的暧昧中,他早已占尽了先机。此刻,仁清公主却正处于莫名混沌之中,她的心中,只有充满不安的爱恋。
公主与伶人,本就是最旧的桥段,仁清公主却依然坚定相信,她与密棋之间,是真诚的感情。这么久了,密棋才第一次真正属于她,于是她变得更贪心了,她不甘心只在片刻幽会中温存,期待更永久的拥有和更朝夕相处的人生。
此刻,已经到了那样的时刻。
然而,密棋沉默片刻,却只淡淡笑道:“去哪?”
“去哪都好,我们走罢。”仁清公主将他环得更紧,用近乎哀求的声音道。
密棋没有回答,怔怔望着远方,庭院中白皑皑一片,却依然错落有致,可以分清哪些是假山,哪些是湖泊,哪些是亭台,哪些是楼阁。
真相,永远不可能掩藏。
他终于微笑了,忽然转过身来,凝视仁清公主,显得很深情。仁清公主一怔,瞬间沦陷在那迷幻双眼中。
密棋盯着她,微微敛了眉头,片刻后方才开口,声音非常坚定:“带我进宫罢。”
仁清公主一惊,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清秀的男子,忽然非常迷惑。眼前的密棋,褪去浓妆,一袭青衫,两只眼清澈如水,甚至带着特别的天真。然而,她却非常迷惑,似乎怎么也看不穿他那双水般澄澈的眼睛。
“你要进宫?”她百思不得其解地瞪着他。
他安安静静地点了点头,舒展了隐隐皱起的眉头。
“为什么?”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为什么?”他的眼波微微荡漾,忽然满含笑意。
“为什么要进宫。”她忽然有点失望。
“不好么?”他柔声反问。
她的心,忽然间空荡如谷,感到莫名空虚。眼前人,依然是那风华绝代的少年,洗尽铅华也令人欲罢不能。然而,他的眼神却那么微妙,那么令人心惊。她不由摇了摇头,嘶声道:“不好”
密棋面沉如水,眼底掠过一丝波澜,忽然笑了,伸手掠过她的长发,笑道:“怎么不好?”
“我们离开这里,不好么?”她很失望。
“我不愿你跟着我受苦。”密棋轻抚她的长发,沉吟片刻,疼惜道。
仁清公主眼中掠过一丝动容,微微一颤,感动地笑了。密棋双目微澜,心里舒了口气。这自然是句假话,是他密棋无数个谎话中最普通的一个,却能令这养尊处优的少女如此动容,他忽然觉得有点歉疚。
“彤玉”他依然笑得情深意切,依然温情脉脉地凝视她,只是声音更加坚定,简直不容拒绝:“我们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只要能在宫里陪着你,我就满足了。”
彤玉是仁清公主的闺名,密棋是第一个这么称呼她的男子。
仁清公主颤抖一下,忽然扑进他的怀里,眼中闪动着感动的泪光。密棋微笑,轻轻拍着她的肩头。
他的心,却只觉非常荒凉。
不是每一个谎言都令人感到窃喜,不是每一个谎言都有胜利的感觉。此刻,密棋只觉得格外心痛,不光是因为自己要为所谓使命去欺骗仁清公主,毁灭一颗纯粹的心,他也为自己感到悲哀,感到心痛。
这本不该是他的选择,却恰恰是他的选择。
到底,还要在无边无尽的泥沼里挣扎多久,他的心变得比风雪更冷,他的手依然落在仁清公主肩头,感受着她随心跳律动的微颤,忽然觉得自己很羡慕她。
至少,她能真的爱,纵然他日这份爱会变成恨,也会是真的恨。爱也好,恨也罢,在这废墟般的世上,只要是真实的,便弥足珍贵。
第240章 人之心海()
不知在那昏天暗地的深牢里困了多久,还要继续多久,王遮山似乎渐渐没了兴趣知道,也不再关心,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到底何去何从。一切都不再重要,他那令人倍感绝望的人生,似乎这才迎来真正的绝望。
“王遮山!”门外终于响起一声。
门开了,眼前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禁军大牢里的守卫。灯火陡然照在王遮山那久不见光的昏昧双眼,显得格外刺目,他不由伸手去挡,却已经被人从领口处拎了起来。
“放手!”他挣扎两下,却苍白无力,那只手铁钳般有力,牢牢攥住他的领口,令他几乎窒息。
“你小子有福了!”满脸横肉的守卫怪笑一声,将他向外拖去。
“去哪”长久的折磨,早已令他失去了气力,纵然感到不甘,也只能嘶哑叫喊,声音却显得非常微弱。
“去了不就知道了。”那守卫头也没回,连拖带拉将他拽出那漫长而昏暗的走廊。彼端,亮着一圈模糊光晕,淡青恍惚,仿佛正是深牢的出口。此时此刻,迷蒙中,他却丝毫不为那可能的生机感到喜悦,或者庆幸。
熟悉的大帐内,燃着汹涌的火盆,无论帐外有多么凛冽寒冷的风雪,顾沧溟的军帐内,永远燃着烈烈大火,温暖安静。此刻,他坐在正中座上,并没有开口询问脚下的王遮山,只向一旁冷笑道:“人在这里,吕老爷子还有什么要说的?”
听到“吕老爷子”几个字,王遮山方才一个激灵,霍然望向前方,不远处果然端正坐着须眉银白的吕刀子,正在闭目养神,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高坐上的顾沧溟冷笑着,似乎还不打算死心,继续道:“人,本将亲手交给你”
“刀,我来帮你找!”吕刀子霍然睁开眼,瞪了眼顾沧溟,又低头瞧了眼一脸迷惑的王遮山。说话间,已有一人从外入账,恭敬垂着头,双手托着那把飞白刀,最后停在顾沧溟脚下,躬身将刀举过头顶。
一旁随从自那人手中接过刀,小心放在顾沧溟早已摊开的手掌中。顾沧溟斜睨那刀,笑得更加冷漠,带着莫名讥诮,哼道:“依老爷子看,这一把就是假货了。”
“不然”吕刀子斜了眼王遮山,冷笑道:“刀把是真的。”
王遮山一惊,他没有想到的是,吕刀子竟然亲口承认眼前刀不是真的,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举动,只好缄口不语。
果然,顾沧溟掂了掂手中暗银色的刀,转头问王遮山道:“这把刀是假的,你知道么?”
王遮山一怔,并未回答,吕刀子淡淡一笑,已经接过话来,沉声道:“他懂什么,别人告诉他这是飞白刀,他自然就信了!这世上,有几人能辨出飞白刀的真假?”
“本将凭什么相信,你说的就是真的?”顾沧溟注视手中刀,森森一笑。
“就凭我是七星之一。”吕刀子淡淡一笑。
王遮山却暗暗吃了一惊,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吕刀子竟然是当年在啸沙山上造了反的七星之一。
果然,顾沧溟闻此,立刻陷入一阵沉思。安静军帐内,只剩火盆“兹兹”作响,不轻不重的呼吸,不小心从几人微妙的情绪中溜了出来。吕刀子显得非常疲倦,很显然,这段时间的拘禁,他也不甚好过。王遮山自然早就精疲力竭,加上如今的迷惑,便只是瞪着吕刀子,紧皱眉头。
然而,不经意间,吕刀子似乎在向他传达着什么,还频频向他颔首。王遮山感受到了他的嘱咐,也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片刻后,顾沧溟终于咂着嘴,将刀放在随从手中,正色道:“好,本将信你一回!”
吕刀子嘿嘿冷笑,但笑不语。顾沧溟再次转向王遮山,涩声道:“不管你知不知道!现在起,给本将找回真刀!”
王遮山一惊,霍然望向吕刀子,那微微阖眼的老者,轻轻抬起一侧眼角,隐秘地向他点了点头。迷蒙中,王遮山不知所措,只好茫然地点了点头。
“听说,你知道蓝啸海的后人在哪?”顾沧溟半信半疑,涩声问王遮山。王遮山闻此,更加吃惊,盯着吕刀子。吕刀子却面沉如水,依然隐秘点头。王遮山更加不知所措,于是继续点头。
“那么,你要明白一点,如果找不回刀身,天涯海角也别想逃过本将的手掌!”顾沧溟双目迸射冷光,威慑道。
至此,王遮山终于没了耐心,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疯癫笑声中,顾沧溟脸色铁青,拧起了眉头,一旁凝神闭目的吕刀子,亦缓缓睁开眼睛,斜睨大帐正中那癫狂大笑的年轻人。王遮山笑了片刻,霍然睁开双眼,方才迷蒙昏昧的眸子,像是瞬间被某种情绪点亮似的,陡然爆射两道精光,直直照在顾沧溟阴沉的脸上。
“本将所言,你听到了么?”顾沧溟不为所动,沉声道。
王遮山继续冷笑,嘶哑笑道:“王遮山,不过草芥尘埃,竟让您堂堂大将军天涯海角追杀,真是可笑!”
“没什么可笑的!”顾沧溟冷哼一声,不屑道:“你自然卑微,是一介草民,可是,你知道飞白刀在哪!不然的话,本将也没时间打发你!”
“我自然知道!”王遮山止笑,冷冷凝视他道:“那么,现在能放我走了么!”
“本将还真是犹豫”顾沧溟冷笑一声:“不知道,这算不算放虎归山!”
“将军自己所言,谁也不能逃出你的掌心!”王遮山冷笑道。
顾沧溟沉吟片刻,冷哼道:“所以,如果本将问你,蓝啸海的后人到底是谁,在哪?你是死也不会说罢?”
“自然不会说。”王遮山冷冷瞧着他,沉声道。
顾沧溟拊掌大笑,点头道:“还真是条好汉!本将开始喜欢你了,很想在禁军中给你留个位置。”
“不必了。”王遮山露出厌恶神色,涩声道:“如今,我真心诚意地,想摆脱这把刀。”
顾沧溟双目一动,静静凝视他,似乎在琢磨他的话,又似乎在回忆什么。
人的思维,往往复杂,想一件事的时候,通常能够联想更多。正如此刻的顾沧溟,瞧见王遮山眼中的疲倦和厌恶,却忽然想起了自己。
军帐内十年生涯,究竟埋没了多少本该属于自己的人生?那样疲倦的人生,到底还要走多久。
他的心,忽然也很疲倦。
王遮山所言“摆脱”二字,自然令他动容非常。摆脱!曾经何时,他也想摆脱肮脏的生活。只是后来,他不愿意,也不能离开了。不知从何时起,那么卑微地保护她,保护那高不可攀的她,成了他最大的愿望。
人,往往陷入自己的愿望之中,万劫不复,因为愿望和欲望,往往一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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