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正钦松了口气,边走向书桌边说:“幸好我没落在后头!”
乔瑾抬眸,好奇问:“迟到会挨罚吗?”
“不挨罚就能迟到?”谢正钦落座,正色表示:“尊敬师长,理所应当。”
乔瑾深以为然,赞道:“公子所言极是。请用茶。”
谢正钦接了茶,下巴一点砚台,问:“磨墨会不会?”
“奴婢试试?”乔瑾跃跃欲试,眼睛一眨不眨。
谢正钦爽快颔首:“尽管试。”
“谢谢公子!”乔瑾笑盈盈,她许久没碰文房四宝了,摸一摸也高兴得很。
谢正钦慢条斯理品茗,原以为小丫鬟会手忙脚乱,不料对方磨墨像沏茶一样熟练,轻巧灵敏,动作如行云流水。
“你这丫头,明明会,为何——”谢正钦尚未问完,门外忽传来一声苍老咳嗽,他立即放下茶盏,快步相迎。
乔瑾忙跟随,只见谢正钦上前,端端正正地一揖,口称:“先生好。”
“唔。”潘岱行抬手虚扶。他是中等身材,微胖,蓄一缕雪白长须,不苟言笑。
谢正钦关切问:“天气渐渐炎热,您休息得可好?”
“还行。”潘岱行昂首,严肃问:“昨日的功课呢?”
谢正钦恭敬答:“在您桌上,请批阅。”
“唔。”
科举时代,老师的地位更崇高!乔瑾侍立一旁,谨言慎行,唯恐失礼。
潘岱行走向上首书桌,余光一扫,发现多了个陌生丫鬟,便问:“那是何人?”
谢正钦随即催促:“乔丫头,快来拜见先生。”
“是。”乔瑾赶紧上前,屈膝行礼,规规矩矩道:“奴婢乔瑾见过先生,给您请安。今后,奴婢将在此伺候茶水。”
今后?潘岱行眉头紧皱,板着脸,挑剔打量几眼,不满地问学生:“为何不叫个小子来?她在此,你如何安心读书?”
谢正钦愣了愣,猛地醒悟,忙解释:“您误会了!她只是普通丫鬟,因沏茶不错,才叫上来伺候。”
“是么?”潘岱行眼神锐利。
“千真万确。”
潘岱行落座上首,翻开功课审查,冷脸表示:“书房重地,老夫不惯女子在场,你叫她沏了茶就下去罢。”
此要求并不过分,谢正钦只好吩咐:“小乔,给先生上茶,然后门外候着。”
“是。”
乔瑾面色如常,但心里难免不悦,她依言奉茶:“您请用茶。”
“搁着。”潘岱行自顾自忙碌,眼皮也不掀一下。
乔瑾毫无留恋之意,立刻告退,当退至门口时,隐约听见老人训说“秋闱在即,万不可因女色分心”云云。
想象谢公子挨训的模样,乔瑾忍不住发笑。岂料,正当她偷偷笑得欢时,耳畔忽然传来威严询问:
“你笑什么?”
杨莲呆呆站着,脱口问:“为什么?”
“嗯?”本已往前走的谢正钦止步,扭头诧异挑眉。
“哦!明白了。”杨莲如梦初醒,强挤出笑,举高食盒表示:“容奴婢先把糕点送上去,一会儿就传小乔。”
谢正钦点点头,拾级而上摘星亭。
一刻钟后,杨莲在茶房寻到了乔瑾。
“你当真不知公子为何传见?”
因着自己暗中投诚,乔瑾满腹疑虑,正色答:“姐姐是知道的,自我到南院以来,每日只负责浇灌花草和看茶房,从何得知公子的想法呢?”
“莫非”杨莲忐忑不安,她已十八岁,时常悲叹芳华流逝,忍不住敌视一切靠近公子的丫鬟。转瞬,她惊觉自己又失态,忙清了清嗓子,故作无谓道:“罢,想必公子自有考量,既然他吩咐,你就快去。”
“哪儿?”
“摘星亭。”
“好的。”茶房日夜炉火不停,烤得乔瑾脸颊红扑扑,她拿抹布垫着取下一壶滚水,无暇掏帕子,抬袖擦汗,“我这就去一趟摘星亭。”
“哎,顺道提上一壶水,别能懒则懒。”杨莲皱眉,被热气熏出了门槛。
“行!”
乔瑾汗流浃背,巴不得出去透透气,便小心提着滚水,慢慢走向园子,暗忖:夫人毕竟有孕在身,精力不济,无暇理睬小丫鬟,近期并未秘密问话。公子为什么传我呢?
左思右想,走得极慢,摘星亭渐在眼前。
忆起初次沏茶的遭遇,乔瑾深吸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轻而稳地沿着假山石阶往上。岂料,当她即将绕过凸石行至亭前时,却突兀传来一女子幽幽叹息:
“唉。”
“成亲三年,一无所出,虽然孙家看在谢府的面子上没说什么,但姐姐心里必定焦急。我听说,孙老夫人上月赐给姐夫两个美婢,扬言生下一儿半女就抬为妾。叫姐姐怎么想呢?”
谢正钦的声音问:“你听谁说的?”
“上西院请安时听说的。”女子心绪低落,又叹:“过两月我就要嫁到周家去了,听说周、周听说那人亦有三两个通房,且颇为宠信。我这些话没羞没臊,本不应告诉哥哥,可母亲和姨娘都不在了,姐姐又因子嗣正烦恼,继母见我和姐姐是庶出,一向不大理睬,无处可诉!唉,我真是既愁且怕。”
“怕什么?”
谢正钦宽慰道:“妹妹记着,此处是你和姐姐永远的依仗,无论孙邵元还是周斌,一旦婆家苛待人,你们就回来!到时,我自会找他们问个明白。”说完,他不露痕迹地一瞥亭外。
“有哥哥这些话,我可安心多啦。”
第一百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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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等!”乔瑾从未取过泉水;特地追问:“漓泉水是吗?”
“对。”张诚头也不回地答。
临时被派了新差事,乔瑾放下花浇;转身却撞上秋月;后者关切问:“我听见诚哥吩咐送泉水上摘星亭,一来一回远着呢,你人小力单,不如我去吧?”
乔瑾微微一笑;委婉拒绝:“我倒是很想请姐姐帮忙,可又不敢,怕诚哥知道了怪罪。”
“这有什么的?诚哥一贯大人大量,你多虑了。”秋月不以为然,竟抬脚就走向茶房。
“且慢!”
谢府的管教嬷嬷极严厉;乔瑾是真切担忧被误会偷懒;假如当众挨骂挨打,多难堪!思及此,她忙追赶;快步走到秋月前头;承诺道:“姐姐先浇着花儿,我送完了泉水马上回来。”
“小乔!”秋月咬唇,挫败地拎起花浇。她知道自己被防备着;却只能佯装不知;日渐烦躁。
一刻多钟后
乔瑾手提一壶泉水;拾级登上假山;于摘星亭前喘匀了气息,飞快环视一眼:
只见亭内宽敞明亮,四面竹帘卷起,引得春风流连涌动,东边一书架塞得满满当当,谢正钦身穿牙色夹袍、以紫金冠束发,正伏案疾书。
乔瑾定定神,屈膝禀报:“公子,泉水送来了。”
谢正钦自顾自忙碌,头也不抬地吩咐:“沏龙井茶来。”
乔瑾望向角落,那桌上有风炉和茶具,沏茶乃丫鬟的分内职责,她提着水壶边走边答应:“是。”
谢正钦气定神闲,不时抬头,审视小丫鬟先扇风炉煮滚水,再从贴着名字的一堆瓶罐中挑出龙井,而后清洗茶具,有条不紊,轻巧娴熟。
转瞬,山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张诚额头冒汗地踏进亭中,从袖筒里掏出一纸卷,挥动说:“公子,礼单取来了!大人定下后日清早去方府,让您准备准备。”
谢正钦搁笔,伸手道:“我瞧瞧。”
张诚递上单子,抬袖擦汗,大方旁观忙碌沏茶的小丫头。
滚水一冲,激发悠长茶香,沁人心脾,乔瑾倒了一盏,双手端起,行至案旁奉上:“公子,请用茶。”
谢正钦放下礼单,接了茶,只一闻便皱眉,沉声问:“怎么是这个味儿?不是琅泉水么?”
琅泉水?
可诚哥交代的是漓泉水。
乔瑾一愣,下意识看张诚,岂料后者倏然变脸,并昂首质问:“小乔,你用的是什么水?”
乔瑾茫然据实答:“漓、漓泉水。”
“唉呀!”张诚唉声叹气,忿忿责备:“我明明叫你取琅泉水,为何自作主张换了?公子一向只喝琅泉的。”
谢正钦垂首静听,轻轻摇晃碧绿茶水,一口没喝。
“我”望着理直气壮的张诚,乔瑾手足无措,若非记得清清楚楚,她险些怀疑真是自己粗忽了。
“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头一回伺候茶水就出岔子!”张诚丝毫不客气。
——他究竟是忙中不知不觉说错了?还是故意刁难人?但无论内情如何,眼下我得先认错,以免挨罚。
乔瑾逐渐冷静,稍作思索后,隐忍下跪,诚惶诚恐道:“公子,奴婢糊涂没记性,求您看着是初犯,开恩饶恕一回吧!”语毕,她咬牙重重磕头,磕得倍感酸涩苦闷。
“哎?”张诚吓一大跳,故作的刻薄荡然无存,讪讪缩了缩脖子。
谢正钦也一愣,他搁下茶盏,皱眉说:“这遭免了,下不为例。”
“多谢公子宽宏大量。”乔瑾松了一口气,虽跪地,却腰背笔挺,为弥补而请示:“茶房里备有琅泉水,您是否——”
“不必。泉水而已,尝一尝漓泉也无妨。”谢正钦打断后,目光落在对方红肿的额头,顿了顿,依计询问:“但漓泉沏龙井却不妥,还有什么茶呢?”
乔瑾竭力压抑愤懑,详细答:“还有碧螺春、庐山云雾、岩茶和毛尖。”
张诚精神一震,听完两眼放光。
谢正钦点点头,后靠椅背,好整以暇问:“你识字?”
糟糕!
乔瑾脸色一变,猛地忆起那堆贴字瓶罐,仓惶与谢正钦四目相对,暗骂自己大意露馅!
“小乔,管教嬷嬷说了,你自称不识字。”张诚一字一句提醒。
谢正钦不怒而威,平静指出:“你要么识字,要么懂得辨别茶叶。”
摘星亭建于高处,十分幽静,风一吹,竹帘喇喇作响,于焦虑者听来很是刺耳。
乔瑾当然识字,还写得一手娟秀小楷。她真正的父亲是高校文学院教授,乔父爱护患心脏病的女儿,从小指导其勤练书法,以修养性情。恰巧,此朝的字体她都接触过。识字是本能,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迟早会暴露。
“小乔,公子问你话呢,快快回答!”张诚扬声催促。
绞尽脑汁半晌,乔瑾字斟句酌地解释:“回公子的话:奴婢不懂茶叶,仅认识的几个字乃家父所教,自知愚蠢粗鄙,岂敢卖弄?万望公子谅解。”
“读书识字,原本没什么,还是好事儿。你错在不应该撒谎隐瞒。”
乔瑾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谢正钦屈指叩击楠木扶手,淡淡说:“你既不糊涂,更不愚蠢。前几日,你和秋月分别回西院,怕是都做了耳报神吧?”
这时,张诚以为乔瑾又会磕头求饶,可他却目睹对方颔首承认!
谢正钦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缓缓说:“你好大的胆子。”
“几日前,奴婢确实回了一趟西院。”乔瑾心一横,破釜沉舟,和盘托出:“夫人问了公子的日常起居和课业。”
谢正钦坐直了,沉声问:“你是如何回话的?”
“她是夫人,做丫鬟的本应据实答,但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