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门前,便有一大队人迎面过来,齐齐下拜道:“卑职参见知府大人。”苏儒海道:“起来罢。”面色依旧镇定,心中却在想:“他们竟然知道我来了。”又想到自己刚进城门时对方应该还不知道此事,而一离开城门自己便直接到了此处,那会是哪里泄露了行踪呢,难道说这一路上他们都埋伏着探子?
当先走上一人,他道:“下官粮仓侍郎申公豹,不知道知府大人到来,未曾远迎,望大人恕罪。”申公豹是《封神榜》中的坏人名字,苏儒海听了,冷笑道:“申公豹?好名字!”
申公豹道:“多谢大人夸奖。”苏儒海见他镇定自若,浑像没出了事一般,便问:“我听说赈灾的粮仓被盗了?”
申公豹道:“不是盗,是借。”苏儒海道:“借?借给谁了?”申公豹坦然道:“借给阴兵了。”苏儒海听他堂堂粮仓侍郎竟也拿这套谎话来交差,饶他性子谦和,也被激怒了。苏儒海道:“你再说一遍!”
申公豹仍是冷冰冰地道:“借给阴兵了。”苏儒海怒道:“放肆!世上哪有妖魔鬼怪,哪里来的阴兵?”申公豹从容不迫,反问道:“不知苏大人父母大人是否健在?”苏儒海不知他何出此言,便道:“去世多年了。”申公豹又问:“那苏大人逢年过节,鬼节忌日,是否会祭祖宗,给父母大人跪拜上香?”苏儒海道:“祭拜父母,缅怀祖宗,人之伦常,苏某岂能例外?”
申公豹问道:“那大人以为,若是人死之后,肉身不入地狱,魂灵不升天堂,为何还要给他们祭拜呢?他们会知道吗?而苏大人也自承不能例外,想必也是相信人死之后,在天有灵,在地有鬼罢,既然有鬼,那阴兵前来借粮,也没什么不可置信的了。”这一番话强词夺理,说得苏儒海也楞了一下,这个申公豹显然是有备而来,想好了一番说辞。
申公豹趁势道:“阴兵前来借粮时,事情紧急,说阴间已经满是饿鬼,下官为这万千饿鬼着想,又怕阴兵在阳世待得过久,一则伤了他们身体,二则使清源县阴气过重,来年更要歉收。所以,权衡之下,便没来得及禀告大人,请大人治下官擅专之罪。”
苏儒海怒道:“胡说八道,照你说来,清源县粮仓尽空,倒是你用心良苦了?”
申公豹道:“知府大人在上,属下不敢居功。”苏儒海更怒,大声道:“放肆!就算你可怜死了的鬼,难道便不顾活着的人了吗?这粮食本是用来赈灾的,你全借给阴兵,那这么多灾民怎么办,难道都要饿死?”
没想到申公豹听了这话,却道:“孟子曰,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也。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身而取义也。自古四大美德,忠孝节义,孝字犹在义字之上,既然古人可以舍生取义,申某为了祖先阴世里不用挨饿,背负一些骂名又有什么呢?对那些灾民来讲,他们也是舍身取孝,死得其所啊。”
两人边说边走,此时已经在营帐里坐下,苏儒海听他振振有词,以耻为荣,不由得拍案而起,怒道:“一派胡言!你既然讲忠孝节义,那圣上派你前来赈灾,你却把灾民都不管不顾,岂不是大大的不忠?”申公豹却道:“下官自作主张,正是为苏大人,为皇上着想,这种两难之事,势必会背上骂名,与其让皇上和大人承担,不如让下官自己承担。”苏儒海不怒反笑道:“真是盗亦有道。”又道:“你既然说是阴兵借粮,我也不跟你多作争辩,你自己一人口说无凭,你把粮仓上的大小官吏全给我找来,我要一一问话。”
申公豹答应得极其爽快,道:“下官这就去办。”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主管赈灾粮仓诸事的大小官吏全部来到苏儒海面前,苏儒海抬头一看,见这些人都是一个神色,心中暗觉不妙,这些人只怕都是一丘之貉。苏儒海问道:“阴兵借粮之事,都是你们亲眼所见?”
那些人齐声道:“是卑职亲眼所见。”
苏儒海又问:“你们这么多人夜里都在粮仓里,阴兵来的时候也恰好都在现场?”那些人道:“卑职心忧灾民,不敢有丝毫放松,因此彻夜都在处置公务。”苏儒海又问了不少细致之处,结果这些人说的也全无二致,苏儒海心道:“只怕这些人都已经通过口供,再问也是无济于事,但粮仓官吏难道都曾参与此事,即便都曾参与,也多半有分赃不均、交待不清之事,我只要一个一个分开审讯,总能发现破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于是从此刻一直问到深夜,一个接着一个,他们说得却仍是严丝合缝,帐篷里一灯如豆,终于到了最后一个人,等了半天,还是不见有人进来。
苏儒海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到帐篷外面瞧了一眼,却见一个小吏正在偷偷地四下张望,苏儒海在他身后道:“你是干什么的,还不快进来?”那人吓了一跳,连拍心口,半晌才镇定下来,确认四周没人,才跟着苏儒海进入帐篷里,苏儒海还是例行公事地问,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结果。说罢,正要让那人离开,却见那小吏突然上前握着苏儒海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了三个字。苏儒海心中一动,问:“李牧泉,这是谁?”
那小吏低声道:“是粮仓出事前的主事,现下削职为民,住在离这儿四十里的李家庄。”说完诚惶诚恐地向四周一转,悄悄走了,倒像做贼似的。苏儒海心道:“想必是鲁三味他们威逼利诱,竟然把人都吓得战战兢兢。”又想齐祯临死时说的也是李牧泉这个名字,看来此人一定知道些内情,他被赶出粮仓想必也与此事有关。
问罢各级官吏,申公豹又送来一本厚厚的册子,道:“苏大人,这是阴兵借粮的账目,请大人过目。”
苏儒海心中好笑,自知若是再问,申公豹必是备好了说辞,便淡淡地道:“我知道了,你下去罢。你今明两日负责将城门外的灾民编为队列,统计上来。记住,要连夜去办。”申公豹道:“救灾如救火,下官知道。”苏儒海道:“你下去罢。”自己随手翻开账目,只见上面像模像样地写着各种账单明细,什么楚襄王,宋帝王,秦广王,卞城王,阎罗王,竟还有地藏王菩萨借粮多少多少万石,苏儒海冷哼一声,道:“简直满纸胡言!”又见这账册中间隆起一大块,像是有一层夹页,苏儒海翻开一看,却见里面夹着厚厚的一沓银票,第一张便是张一千两的,看那厚度,怕是有百多张,总共超过十万两,看来对方为了收买自己,可真是下了血本了。苏儒海自言自语道:“原来老夫这么值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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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书生意气 第二十四章
苏儒海派人唤来阿大阿二,想和他们连夜到李家庄找到李牧泉问个究竟。阿大一进来,手中拿着一把木伞。苏儒海这才听到外面的雨声,噼里啪啦下得还不小,苏儒海道:“这么晚了,却得劳驾二位陪我去一趟李家庄。”阿大道:“大人说哪里话,骆大人对我们有再造之恩,您和骆大人既是世交,又即将成为一家人了,还分什么彼此呢?”
苏儒海见他二人如此仗义,蓦地想起一首诗,吟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这首诗是唐代李白写的《侠客行》,说的是信陵君窃符救赵中朱亥与侯嬴之事,当时强秦围赵,邯郸危急,赵平原君派人来向魏国信陵君求救,魏王害怕秦国威势,不敢派兵相救。这时先是侯嬴献计,帮信陵君盗得魏国兵符,信陵君持兵符前去调动晋鄙大军。侯嬴因为年老不能追随,便揣摩信陵君到达军中之日,北向自尽,坚定他的决心,并向信陵君举荐了朱亥,朱亥陪信陵君到了晋鄙军中,晋鄙不愿听从兵符调遣,朱亥将之击杀,信陵君最终带兵前去,救了赵国。千百年来,朱亥、侯嬴乃是侠客义士的代称,此时苏儒海这样说,便是为了阿大阿二两人与自己无亲无故,却甘冒生死保护自己,心中感动,将他们与朱亥侯嬴相提并论。
没想到阿二竟也知道这诗,接口道:“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千秋二壮士,煊赫大梁城。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首李白的《侠客行》吟了一遍,彼此对视,竟有交心忘年之感。从此阿大、阿二对苏儒海更是倾心以待,情愿追随他生死。
苏儒海出门上马,原是打着伞的,但疾驰一阵,劲风如刀,没多久便将纸伞扯破,苏儒海笑道:“咱们干脆淋着雨去罢。”阿大道:“大人还要注意身体才是。”一边与他携手,将自己体内真气渡入他体内,助他驱寒。
到了李家庄,天色微明,雨势仍不见止,电闪雷鸣,狂风呼啸,竟把村头一棵老槐连根卷起,苏儒海身上衣服都收拾不住,全飘在空中,只好下马紧紧拽住衣脚。
三人脚下都有些漂浮,被狂风扫得站立不住,三匹骏马也没了往日风采,找了个墙角,立在那里不肯动弹。
苏儒海连催几次,那马终是无动于衷,呼呼喷着白气。苏儒海苦笑道:“算了罢,只好咱们自己走了,让他们在此歇会儿罢。”便和阿大阿二入庄。
李家庄最外面一户人家屋子倒甚为结实,院墙上挂着一面铜锣,蹲着一只硕大无比的水瓮,这时里面都灌满了雨水。苏儒海到那木门前拍打几下,提声问道:“有人吗?有人吗?”没人响应,苏儒海又叫了几声,还是没人听见,想是睡着呢。
阿大上前,运起内力高呼道:“有人吗?有人吗?”这声音委实非同一般,震得墙上铜锣嗡嗡作响。果然听到屋里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传出一个老人的声音,道:“是谁啊?”这声音有气无力,显得甚是苍老。
苏儒海道:“过路的,想讨口水喝!”须臾门被打开,从里面闪过一个瘦小枯干,满脸皱纹的老头儿,拦在门口,着实打量了苏儒海三人一阵,道:“你们进来罢。”说着一让,才让苏儒海等进去。
进了屋,苏儒海见里面正在熬粥做饭,知道他早已起床,便问他为什么起床后还锁着门。那老头道:“行路的,你没看见这天气哪!这是天神降灾呢,咱们得关门闭户,在家里磕头请安才能躲过劫难。”苏儒海心道:“真有灾祸,又岂能是关上门来便能躲避的?”嘴上却说:“大哥怎么称呼?”那老头想是因为住在村头,常有路人问路于他,也略知谈吐,拿出了一点气派,道:“免贵姓李,李同保。”
苏儒海问道:“李家庄人是都姓李吗?”李同保道:“那也不是,村子里姓鲁和姓王的人多,姓李的只有我们一家。”苏儒海先是好奇,这个庄子里姓李的只有一家,为何要叫做李家庄,想来是年代久远人口迁徙流失而村名未改之故。忽地心中一动,又反问道;“村子里当真只有你一家姓李?”李同保道:“是啊。”既然只有李同保一家姓李,那李牧泉呢,按这老头儿的意思,岂不是根本没有李牧泉这个人,或者李牧泉根本不是李家庄的人?苏儒海满腹疑惑,便问:“我听说你�